好不容易让季陈信的眼泪收回去,罗梵感觉自己肩膀处的衣服完全被浸湿了。
季陈信接过她递来的卫生纸擤了擤鼻子,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把她的脸颊肉。
罗梵也真的这么做了,她捏了一下季陈信的脸颊发现捏不来多少肉心里直说这也太瘦了。
然后想起来她应该到现在还没吃过饭,便轻声询问,“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吃饭肯定饿坏了吧?我叫人送饭给你。”
季陈信死死框着罗梵的脖子,势要成为罗梵的颈部挂件。
“不要……” 她哭过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更多的还是沾染水汽后的绵软,“我要抱着你……”
罗梵听着季陈信的真情表露脸上没忍住乐出一个微笑。
这些天里她时不时会因为两人僵硬的关系而惆怅,季陈信更是难得如此,把自己缩起来靠在罗梵怀里袒露自己的脆弱。
看来这次是真的让这孩子受委屈了,罗梵怜惜地替她将哭乱的头发整理好,一字一句安慰到,
“要吃饭啊陈信,做的菜都是你爱吃的,而且你淋雨淋了那么久,要喝点汤暖身子。”
说到暖身子,季陈信才放开罗梵,牵着她的一只手不停摩挲,小心翼翼地看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身上很冷……”
冷?罗梵玩笑的面容霎时严肃,她伸手探着季陈信身上各处的皮肤。
明明每一处都在被窝里被捂的发烫,怎么会感觉到冷吗?
她不敢懈怠,哄了季陈信几句就到客厅拿起连接着前台的座机吩咐医生来,顺便将准备的饭菜端过来。
季陈信裹上大衣从床上一跃而下,踩着拖鞋踢里踏拉地跑到客厅里打电话的罗梵身后,
“……不要放太刺激的,黑胡椒?放一点吧,她说身上很冷,是不是从中医角度讲是寒气入体……我不太懂,您看着煲吧……”
腰上的触感吓了她一跳,她短促地惊叫了一下,后知后觉是季陈信的怀抱便以“先就这些吧”结尾挂断了电话。
她挣扎着在季陈信怀里转了个圈,与季陈信面对面。
她皱着眉嗔了季陈信一眼,“不舒服还下床乱跑,又着凉怎么办?”
季陈信此时在客厅的大灯下终于把罗梵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语气有些委屈到,“你是不是也生病了,看上去不太好……”
罗梵终于在心里空出一点位置来想自己的事,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低烧已经退了,但因为痊愈不久身体还是有些虚弱。
罗梵轻笑着说,“我们连生病都赶到一起了。” 季陈信瘪起嘴,“生病了还熬夜熬这么晚,又复发了怎么办?”
她看着罗梵闪着湿漉漉的目光,“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罗梵戳了一下她的腰,“贫嘴,看着你吃完饭我就要回家了,本来今天来看你就是没什么正当借口,昨天晚上出来也是假装去酒会。”
“所以你本来不是专门来解救我的?” “我车走到半道接到温唯晏的电话,说,”罗梵故意停顿了一下,
“你的暧昧对象跟她求助,说你被人骗了被困在当地,让我想想办法。”
季陈信不用想也知道罗梵指的是谁,她目光闪躲地小声辩解,“她不是我暧昧对象……”
“嗯?那是暗恋对象?”
“不是!” 季陈信摆着手急急否认,她感觉自己脸更热了,“只是朋友,我,我那天是想让你吃醋……”
罗梵抱臂看着她,露出一个得逞的笑,“终于承认了?”
没等季陈信继续说什么门铃就被敲响,季陈信只好跟个泄气的皮球一样倒在沙发上闷闷地不说话。
送餐的服务员来摆了满满一桌,季陈信拿着筷子不知道先吃哪个。
罗梵坐在她对面很贴心的把料汁替她拌好,来回吹着滚烫的热粥以降温。
服务员出去后并没有关上门,经理在最后走了进来,先是给予季陈信一个笑容,然后弯腰凑到罗梵耳边说着悄悄话。
只见罗梵的眼神似是在认真思索着什么,她听着经理的话,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怎么联系上的?”
经理停顿片刻,再次悄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只有几个字,经理迅速说完便稍微起身等待罗梵回复。
“告诉她以后都不用来了。” 经理点点头,退回几步又冲着季陈信露出一个亲切的笑,然后退出去将房门轻轻关上。
季陈信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很自然地开口问罗梵希望她告诉自己,但只得到一句“没什么,你快吃吧。”
每次都这样,季陈信愤愤咬了一口叉烧包。
罗梵两只手臂放在胸前,看上去是在注视季陈信吃饭但仔细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现在已经神游到别的事情上了,多半又是在想她所谓的“正事”。
季陈信用筷子戳着面前的食物,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你为什么什么事都瞒着我?”
“嗯?” 不知道罗梵这个疑问是因为她没听清还是在质疑季陈信的问题很多余。
于是她郑重其事的将筷子放下,挺直腰板一副要跟罗梵严肃谈谈的架势,“罗梵,是因为不信任我,你才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吗?”
罗梵下意识皱眉,“什么跟什么,你要我告诉你什么?”
季陈信说,“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到底为什么选择跟季照廉结婚,为什么做什么事都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
面前的女人嘴角抽搐了一下,被季陈信敏锐的捕捉到,她直觉自己说到重点了。
于是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明白你会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但我也在努力改变自己。”
罗梵直直注视着她,像是在思考她所说的“改变”的分量有多少。
她好不容易将眼神移开,伸手拿过桌子上的茶杯润了润嗓子,“陈信,你这么着急赚钱,签那种风险很大的合约还连轴转,难道就是因为你在改变自己吗?”
季陈信哑言,她当然没有那么高尚的理由,一改懒散的态度工作完全是因为想要增加夺遗产的筹码还有让罗梵刮目相看。
罗梵继续道,“我明白你这么做的原因,陈信,毕竟是你父亲的家产,怎么说都不服气别人拿到的比你多。”
她把别人两个字咬的很重。
女人微微歪头去看有些逃避视线的季陈信,笑得很温和,似乎只是在聊一些温馨家常,“像这样的想法,你不也对我避之不谈吗?”
季陈信的眼睛只敢落在一堆食物里,却再没了食欲。
她攥着手心,感觉屁股下的沙发长满了尖刺让她极其不舒服。
“你还是有对我跟季照廉结婚的怨在里面,我理解,” 罗梵悠悠道,
“你对我缺乏信任,我也对你有所隐瞒,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依然可以这样相处。”
季陈信读懂了她的意思,维持下去这样表面的平静,等待哪一天罗梵肯与她把这些和盘托出,她们才算真正的坦诚相见。
她对罗梵不信任吗?与其说是不信任,更多是对罗梵的了解。
她深知是罗梵身上的哪些特质吸引了她,也深知这些特质在当下会让罗梵抱着怎样的想法博弈。
季陈信沉默了很久,像一个被老师教训的脸皮薄的学生。
直到罗梵催促她快趁热吃,她才有些傻傻地捏起筷子,却在准备夹菜的时候再一次停住。
“如果,” 她唇瓣轻轻蠕动,“如果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算是证明了我信任你吗?”
罗梵一愣,嘴巴轻轻张开像是有话要说,但还是收了回去,试探到,“你是在跟我谈条件吗?”
得逞了,季陈信扬了扬下巴,“这就是我的报价,你觉得如何?”
她以为罗梵会拒绝,或者觉得她在说笑糊弄几句就过去了。
谁知她脸上迸发出一个灿烂的笑脸,眼神格外明亮,季陈信听着她的低笑反而有些局促。
“你笑什么?”
“陈信啊,” 她将手肘撑在翘着二郎腿的膝盖上,脸离季陈信近了很多,
“你真的在慢慢长大啊,算一算你都二十三岁了,唉,时间真快。”
这说的什么跟什么,季陈信被她突如其来的感慨臊的脸红。
她嗔了罗梵一眼,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还是谈话里的掌控者,“你听不听嘛?”
罗梵笑得眯起眼睛看她,“当然听了。”
季陈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喝下碗里最后一口热汤,清了清嗓子,一副要开展演讲的样子。
“就从我大学毕业回到英国说吧。”
伦敦常下雨,季陈信整个人被裹在宽大到明显尺码不对的厚连帽卫衣里,缩在Uber后座的一角。
平静到没有一丝呼吸起伏,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的。
“小姐,小姐?”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试着叫醒她,但连叫两声都没有反应。
路边又不能长时间停车,他只好提高声音喊到,“到地方了!”
季陈信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她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周围,意识一点点回笼,眼神也渐渐不那样迷茫。
她缓缓坐起来用双手拍了拍脸颊,对着司机嘟囔一句抱歉就要下车去后备箱拿行李。
“等等,钱还没给!” 那司机又喊到,吵的季陈信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她从牛仔裤兜里来回掏着,司机原以为她只是在装模作样,结果季陈信掏出两张皱皱巴巴的纸币,拍在了司机等待的手里。
“不用找了。” 司机傻眼地看着她开门下车,然后拿走行李时把后备箱盖摔的震天响。
他仔细看了一眼手里的钞票,忍不住惊呼“老天”。
这位古怪的乘客给了他整整一百英镑。
季陈信特地选了一间离波特贝罗路市场较近的公寓,设计风格不错,但她最主要看中了这家的厨房是明火灶。
她忍不住想起来在毕业典礼前母亲曾来看过她,摸着她的脸颊眼眶都难过的红起来,“你这孩子……要好好吃饭听到没?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你怎么就不知道照顾自己……”
季陈信当时只会沉着一张脸,别别扭扭不知道怎么安慰母亲,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以后会好好吃饭的。”
她将巨大的行李箱交给礼宾自己一个人背着运动圆桶包坐上电梯往房间走。
这个房间她很满意,阳光充沛但并不刺眼,季陈信将背包随手扔在玄关,整个人摔在床上一动不动。
直到山茶花的香味游进她的鼻尖。
她猛然睁眼然后旬着味道去寻找,果然,在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前摆着一盆开得旺盛的山茶花。
那一刻季陈信的心情再一次掉回谷底,她像被烫到那样挺身坐起来。
然后大跨几步来到窗前将窗户狠狠关上,再将那盆山茶花搡到地上。
地毯霎时被撒上了纷乱的泥土和掉落的花片。
因为地上铺着地毯,花盆只发出了闷闷的一声“咚” 在地上稍微滚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季陈信喘着气捂紧脸缓缓蹲下,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知道她在哭还是在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