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当闲散人员的日子没有季陈信想象的那么无聊。
她和应澜混成了朋友,时不时去应澜租住的地下室过夜。
应澜这人比她初次见面得到的认知要复杂的多,就比如她后面经应澜提起才知道应澜算是个小有名气的YouTube网红。
再者说她至今也不知道应澜跟家里人决裂一个人到英国的原因是什么。
应澜很少说起自己的事,她与季陈信相处时话题总是围绕着音乐和伦敦有哪些宝藏的饭店酒吧。
她住的地方在养尊处优二十一年的季陈信看来完全就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逼仄潮湿。
那间地下室里应澜只摆了一张二手床垫当床,一个设计很古早的梳妆台。
一半摆满了上台要用到的化妆品,一半混乱叠放着写满歌词和乐理符号的乐谱。
应澜向她坦白在这之前她遇到过很多星探想挖她到唱片公司,但几乎每一个都被她提出的要求为难住最后不了了之。
“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第一张专辑作曲作词由我亲自操刀,没人答应,所以拖着拖着我就还在当酒吧驻唱了。” 她回答的稀松平常,季陈信猜她要求被婉拒已经很多次了。
在房间另一角,□□干净净打扫出的区域放着应澜最珍视的家当。
一把电子吉他,一把民谣吉他,一架二手电子钢琴和一台混音设备。
季陈信见过很多人,为了生意对着父亲谄媚的,背后谩骂造谣面前倒是装着尊敬母亲的无良媒体,却独独没有应澜这样的,仿佛她活着就是为了唱歌。
她陪着应澜去唱片公司面试去挨家挨户送CD,偶尔会有员工说看过她在油管发布的唱歌视频。
应澜笑着感谢,但最后的结局都是人事以不能接受她的条件而草草结束。
应澜坐在查令十字一家卖古董书的咖啡厅里垂着眼睑对季陈信说,“没关系,我可以再熬一熬的,在油管上拼搏几年,如果运气好能做到音乐板块的第一,那也知足了。”
半个月下来的朝夕相处季陈信多多少少对应澜的执拗有所认识,她哼了一声,抱着胳膊不赞同地看着面前的人,
“知足个屁啊,我还不知道你,再说了,让你这嗓子白白淹没在晒衣服都晒不干的地下室里,老天爷会给我下绊子的。”
应澜听着她说话露出一个真诚稍带一些羞涩的浅笑,咖啡勺子在咖啡杯里缓慢搅动着,“谢谢你。”
季陈信心里仿佛和那被咖啡一样被搅动着。
应澜是第二个真心对她道谢的人,第一个,是罗梵。
罗梵!她再次从梦中惊醒,脖子和背后生出了细密的汗珠。
季陈信从床上坐起来,哆哆嗦嗦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将那瓶特效安眠药拿出来倒出一手的药粒。
她盯着满手惨白的安眠药,生出一个后怕凄惨的表情。
人不能不睡觉,就算是每天都被梦魇折磨也不能就那样熬下去。
于是她缩着身子去料理台倒水,整间屋子陷在深夜的黑暗里,她借着落地窗渗进来的月光依稀辨别水流的位置。
“陈信……陈信……” 那熟悉且让她心脏感到刺痛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手僵住。
理智告诉水杯要满了,她要把手放下来,但是她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水杯里的水溢出来。
“陈信……”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再一次响起,季陈信几乎觉得是罗梵贴在自己后背说的。
她顿时感觉四肢都没了力气,水壶因为脱力而砸在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巨响,然后里面的水倾斜而出,撒了季陈信一身。
“陈信,我们就这样吧,以后都不要来往了。” 季陈信感觉有罗梵在自己耳边念叨着。
锥心的痛和走马灯一样翻过的那一天不断在身体里交替,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她猛地回头,从余光看到了那人常穿的白色睡衣,吓得尖叫一声杯子被她带到地上摔得稀碎。
眼前逐渐清明,她才看清楚白色的是飘窗的窗帘。
季陈信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尽管她在尽自己最大努力帮助应澜的音乐事业,应澜也尽可能把她的情绪带动起来。
但她们都不可否认一件事,季陈信必须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她搅着手指低头坐在那名红头发白人心理医生面前一言不发,坐在她旁边陪同她来的应澜在替她絮絮叨叨陈述病情。
“em,她说从一年前开始就一直靠吃安眠药褪黑素来助眠,一开始还好,每天吃一粒或者睡前去锻炼都能睡好,越到后面越困难,直到三个月前,她还在法国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晚上除了会惊醒还会有幻觉。”
医生在纸上记录着,应澜便继续说,“直到一个月前,她发现自己有些躯体化了,如果不吃大剂量的安眠药就根本无法入睡。”
季陈信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瘦,应澜看不惯,强行带着一兜子菜到季陈信的公寓里给她做了满满一桌可口的中餐。
但她只会虚弱地冲应澜笑笑,只吃几口便吃不下去,“不合胃口吗?” “不,菜很好吃,” 她托着腮发呆,“我没有食欲。”
一般人对进食可能会说“我饿了” “我吃饱了” ,但季陈信说她没有食欲,更像出自一个生病之人的嘴里。
事实上她身体没什么毛病,除了有点低血糖,在应澜逼着她做了体检后,她意识到这只可能是心病了。
季陈信失眠的第四个晚上。她按照医生开的量吃安眠药,却在四天前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罗梵的脸就会出现,然后她就会惊醒,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这样的日子她熬过了四天,极度疲惫困倦的身心让她错过了应澜在她资金的扶持下第一次进正规专业的录音棚。
她抱着被子睁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好累,累到极致。
她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甚是骇人。
只是失个恋为什么会这么折磨呢?她艰难地问自己。
她的人生在遇到罗梵前是空洞的,只有一具光鲜的躯壳,在遇到罗梵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谁。
可以说罗梵是自己的人生导师,而如今象征着自己的精神世界。
七情六欲体现的人从她的人生里一声不吭的消失,完完全全就是把她的人格活活撕裂。
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回不到过去单调乏味的自己,也构不成未曾坍塌的未来。
她开始生自己的气,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所有吊在一个人身上,明明她早就明白人是最不可靠的。
活该,活该,活该!她把自己的心抓的鲜血淋漓,你怎么还配活着,你活该成这幅样子,你去死好了!
季陈信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过床头的安眠药,忘掉医生严肃的用药声明,抓出一大把就往嘴里塞。
仿佛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肢体肌肉有了自己的意识,它们想杀死这个懦弱无能的主人。
季陈信被安眠药噎到干呕,手却死死把药往喉咙眼里塞,她难受的发出呜咽,在给自己的身体求饶。
但手的力气反而加大了,她被药呛到,不停咳嗽,甚至胃部反酸,眼眶染红,眼角留下来生理泪水。
她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床单,直到床单“刺啦”一声被撕裂,才能具象化她此时的疼痛。
那一大把安眠药终于被塞到不能被轻轻咳嗽就吐出来的位置。
季陈信两只手扼住脖子,想用头捶床褥,想用脚将床铺蹬破。
但缺氧让她毫无力气这么做,她只能青着脸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在床上扭动。
终于要解脱了吗?她在意识边缘这样想着,一些药物划着她的喉咙流到了她的胃里。
在咽喉的努力下窒息感稍微减轻了一点,但换来的是胃部灼烧般的疼痛。
起码罗梵不会知道自己死了。
再一睁眼,季陈信脑子像被搅了一圈一样混乱,她手背插着点滴,惨白的墙壁回荡着呼吸机的“滴滴”声。
“你醒了!” 她旬着声音去看,应澜提着药袋上前两步抚了抚季陈信的胳膊,“你要把我吓死了!”说话时尾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的时候季陈信起码不会想起折磨自己的身影,她只能顾眼前的事。
季陈信颇为内疚的用另一只手盖上应澜的手背,想开口说话却感觉到喉咙一阵剧痛。
应澜忙说,“你别动,医生说你喉咙有损伤,最近就先别说话了好好养养,还有,” 她眼神闪躲着,“一把你送到医院就给你洗了胃,医生说住到明天,如果没什么事就可以出院了。”
见季陈信想问什么应澜赶忙摆摆手说,“不用担心费用,我都付过了。”
季陈信心里一颤,她知道应澜是没什么钱的,就当应澜没叫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大致算一下费用还是很高昂。
她肯定是把自己给她做专辑的钱挪来应急了。
明明说当“赞助商”的是她,最后搅黄人家计划的还是她。
季陈信扭过脸不去看她,眼角却止不住湿润,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一切都变回正常。
出院后季陈信在应澜的监督下每周三次去找心理医生,那是位和蔼可亲的中年女人。
问问题和治疗方案都很专业,应澜问了很多人才找到这位几乎不接非介绍患者的医生。
“亲爱的,你愿意为了我,哦不,为了你自己,试着讲一下那件事吗?”
这是来英国后半年,她跟心理医生已经很熟悉后第无数次提起这件事。
季陈信原本微笑的脸顿时僵住,“我……” 她结巴到,“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
医生用她温暖且充满力量的声音说,“我相信你,从你第一次来到我这里,我就笃定,你会为自己做出令人钦佩的斗争的。”
季陈信试探地回想了一下,还好,这次回忆没有让她产生应激反应,她嚅嗫半天,试着说出第一句话,“……那天,我买了一束她最喜欢的山茶花回家,我以为她会在家里等我……”
当她怀里抱着那束旺盛的山茶花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家具时并没有反应过来,她以为是罗梵在大扫除。
“姐姐啊,” 她一边换鞋一边喊,屋子里却寂静无声,“罗梵?”
她顿了一下,将花放在玄关,心里一个劲儿缩紧,试探性地对着卧室喊。
她推开一个又一个门都没有看到罗梵的身影,季陈信不肯相信自己不好的直觉。
她拉开衣帽间里柜子的门,仔仔细细一件件看过去。
她越看手越抖,衣柜里罗梵的衣服全部不见了。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打电话,却只听到冰冷的机器女声告诉她号码是空号。
季陈信攥着手机几乎要把它捏碎,她漫无目的走在屋子里,坐立不安,只要门口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瞬间定住直勾勾盯着门看。
第二天她踩着学校职员上班最早的时间来到学校罗梵办公室的门口蹲守。
来的最早的教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问她站在这里干什么。
此时她也顾不上是否礼貌,机关枪般问着那位教授知不知道罗梵去哪里了?是不是出差了?昨天几点下班的?
那教授看她的眼神越来越趋近于同情,他耐心等着季陈信说完,然后缓缓开口,
“她辞职了,应该早就回国了。”
季陈信听见自己身体里响起震天响的雷声,“轰隆”着将她劈的血肉模糊。
她攥着手指像是在用牙齿说话那样挤出最后一句,
“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不辞而别,是对我失望吗?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她可以告诉我的,但是她没有,她忽然就走了,没有任何征兆。”
医生听完也良久不语,她感叹着一段坏的感情给人带来多少麻烦,季陈信想反驳,但思来想去好像确实如此。
应澜终于把她的第一张专辑录完了,她忐忑不安的带着专辑给季陈信听,整张播放完,她甚至不敢看季陈信的脸色。
反倒是季陈信露出了很难得的一个笑容,“你那么害怕干嘛?对自己没信心吗?做的很好啊!” 应澜急着说,“再具体点呢?”
季陈信稍加思索,很客观的评价到,“如果我是以前那些唱片公司老板,我会后悔的睡不着。”
应澜笑出声来,她轻轻拍着季陈信的背,坐姿也摇得东倒西歪,“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静静地道出一个好消息,“我联系过一个唱片公司,虽然是新成立的,但愿意签你并给资源宣传你的专辑,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