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陈信感觉自己说得口干舌燥,她咕嘟咕嘟喝下一杯热茶。
喝完又续了一杯,这杯喝完才长舒一口气,“我讲完了。”
如何形容罗梵此时的表情呢,看起来很违和,不对,不能这么说,应该说这样的表情在任何人潜意识里就不会出现在罗梵的脸上。
或许会出现在电影里误杀了恩人的主角脸上,会出现在任何人脸上,除了罗梵,毕竟她总是那样沉稳,波澜不惊。
她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她的眼睫正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像是被吓傻了一样。
但除此之外,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枯木。
季陈信觉得好笑,她在罗梵面前晃晃手,“怎么了?心疼了?”
就在她准备尝一下桌子上的特色芒果双皮奶时,罗梵突然开口。
“对不起。” 她说的是那样珍重,仿佛用光了她一生的福份才换来她面对着季陈信说一句对不起的机会。
季陈信瞧着她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第三次道歉喽。”
而季陈信越是这样无所谓,罗梵就感觉自己简直算不上人,让一个小姑娘因为她受了这样的罪。
对季陈信来说已经是过往的事,仿佛会回旋一样扎在罗梵的心头。
她的所有理智情感想法逻辑都随着扎的越深而血流成河。
她最在意的一点莫过于季陈信提到她决心戒断药物的时候,季陈信父母参加的婚礼。
如果稍微推理一下时间,就能知道那场婚礼是她和季照廉的。
作为同性伴侣举办婚礼在国人眼里还是很少见,季父思索再三还是选择办一场中小型婚礼。
虽然排场和来宾身份都不如季苏世当年结婚那样隆重,但这也歪打正着了罗梵的意思。
她不想让很多人知道她和季照廉的婚姻,或许在潜意识里,她在父亲搀扶下走向季照廉时候,会想起里昂那个俊丽清秀的女孩。
那时候的季照廉还不是现在这样,她板着脸不苟言笑地牵过罗梵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在发冷,握在一起很不舒服。
罗梵站在她旁边俯视着那些来参加婚礼跟季家颇为亲近的政客富商,竟有些紧张起来。
人总是这样,当渴望一样东西在面对拥有它的人时会克制不住的拿自己与别人比较,然后如蛇一般的自卑和恼怒钻进心里。
她一点一点把脑海里那段快乐的日子扼杀掉,包括季陈信充斥在她生活中每一秒的面容。
罗梵习惯性将自己的人生割裂成很多段,曾经她也扮演不同时候的人扮演的很好。
直到应司仪要求吻上季照廉之前,罗梵在脑海里挤出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她所精心策划的一切,很可能会因为那个女孩付诸东流,而她本人又绝对拿此无可奈何。
从她选择像空气被抽走那样决绝的离开季陈信,那颗坚石般严丝合缝的心就被凿出了一条缝。
季陈信这一顿吃得很饱,算是自回国后吃得最多的一顿。
酒足饭饱的人看着罗梵的眼睛都带着点弥足的慵懒,“我说完了,你呢?”
罗梵哑言,她不会告诉季陈信这一切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就算季陈信记恨她也好。
但让她无措的是这孩子似乎怎么都学不会什么叫打心底恨罗梵。
她刚想说一些牵制的话术门再一次被敲响,罗梵心里感叹一声有救了,“进来吧。”
经理再一次进来,这次她没空冲季陈信微笑,她握着手机神情严肃地快步走到罗梵身边耳语。
季陈信就那样看着表情还算轻松的罗梵脸色起伏了一番便起身作势要走,“罗总……”
那经理似乎还没说完,她急促地叫了一声,季陈信注意到她眼光往自己这里偏移了一些。
经理再次跟罗梵耳语,这次连罗梵都看向自己。
季陈信被看得不自在,把自己的睡袍裹得更紧了一些。
“怎么了吗?” 她直觉不是什么好事,罗梵迅速将眼神移开跟经理嘱咐了几句,经理点点头离开。
房子里只剩下季陈信和罗梵时,罗梵才来跟她解释,同时她又拉起季陈信往卧室走,“你爸叫所有人去他的庄园,包括你。”
季陈信皱眉看了看时间,“这都快八点了。”
罗梵倒是不奇怪,她拍了拍卧室一旁更衣间里放的一沓衣物,“各公司的财报估计才完成他就给我们来电了,初审都是这样。”
季陈信站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罗梵站在门外靠着墙等她。
有一搭没一搭跟季陈信解释这些她没经历的事,“干嘛不去公司审……在家审算怎么回事?” 此时季陈信刚换上那条版型潮流的牛仔裤。
“在公司是正儿八经的,公司高层和股东都要过目,在你爸家多半是受他一个人评价,看他接下来一年里继承顺序会不会有所变动。”
罗梵心不在焉地解释着,脑子则是飞快地想着如何善用语言的艺术。
季陈信翻个白眼接受这番说辞,老头的确是爱这么干的人,不过她跟集团业务毫无干系让她去干嘛?
季陈信穿上外套完美亮相,她推开更衣室的门不明白地问罗梵,“那干嘛叫我去?我又不在铭科上班。”
罗梵下意识去看出来的季陈信,结果就看到这人穿的光鲜亮丽,像是去参加音乐节而不是接下来参加一个会议。
季陈信穿着山地皮靴,牛仔裤上系着皮带衬出她惊人的腿部比例。
里面是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高领手工针织衫,外套却是近些年很火的卡哈特,背部图案是摇滚元素。
呃,虽然说这一身的确对于她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太合适。
但季陈信穿着这一身抱着双臂用探寻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罗梵实在不忍心让她换下来,顺便还沉默着多看了好几眼。
“我问你话呢。” “嗯……咳,” 罗梵看得有些迷糊,心里的无限感慨到嘴边了也就顺嘴说了出来,“你很好看……”
季陈信笑得东倒西歪,她故意往罗梵的方向倾斜身子,罗梵想躲却想起来背后是一堵墙。
“我知道了,是因为罗总瞧我漂亮,赏脸给了我一个这样的机会。”
她目光始终稳稳落在罗梵的眼睛上,看着她的眼珠因为心虚而四处飘忽。
“别闹了,你先出去……车应该已经到大门口了……” 罗梵的声音压低变小,盯着季陈信的衣服边才没让这句话也受到干扰。
“你就是放不下我,” 季陈信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从你生着病还来救我,从你总是因为我出错,我看出来了,我跟以往你身边那些用完即丢的人不一样。”
罗梵将目光落回来与她对视,“你真聪明。” 季陈信稍微想了一下,发现这话有歧义,是夸她脑子好使还是贬她现在才迟钝地看出来。
她凑近了一点,可以稍微嗅到罗梵身上的香水味,“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罗梵叹了口气,毫不留情地伸手把这张越靠越近的脸拨开,“骂你,再不走就等着再被骂吧。”
由于季陈信没有叫自己的司机,她只好跟罗梵坐同一辆车,而罗梵为了避嫌,居然一个人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季陈信托腮看着罗梵正低头在手机上劈里啪啦打字跟人联系,另一边司机紧张地连看右边后视镜都不敢看。
她一个人在偌大的后座位置百无聊赖。
“罗梵。” 她叫了一声,但罗梵连头都没抬,自然也没有理她,季陈信翻个白眼,“嫂子。”
“怎么了?” 所以罗梵刚刚完全是故意不理她的,季陈信在心里大倒酸水。
“这个会议要进行到几点?” “我不知道。” 罗梵回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她真的不知道一样。
但在稍微熟悉她的人眼里这便是一种有意无意的疏离。
又演上了,季陈信开始后悔她把自己在英国的所有事都和盘托出,这下罗梵就彻底能把她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也跟着冷淡地“哦”了一声,打开手机不甘心地给罗梵发了一个“敲打”的Q版动物表情包。
结果下一秒就被教训,“马上要面对他们了,注意点。”
季陈信心里像一团被来回蹂躏的解压球,她猜到罗梵肯定又会把聊天记录删掉,只不过是一个表情包而已。
但当这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表情包下是罗梵删除不了又耿耿于怀的旧情人,那么多一个标点符号都显得那样的刺眼。
她苦笑着想起前些天闹剧发生的原因,她以为自己能平步青云,能很快到达自己想要的境界,给罗梵一个能选择的人生。
但当她在身心俱疲下看到罗梵不计前嫌温柔地抚摸自己的脸庞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平庸渺小,有多么夸夸其谈。
所以她现在尽可能地给罗梵的一切让步,罗梵的婚姻事业都可以在自己之前。
虽然那种被啐了蛇毒般扭曲的心情仍然在,但经那一遭她已经收敛很多下意识的脾气。
当然如果季家的人不主动挑衅她的话。
所以她才没有固执地要求罗梵跟自己一起坐在后排。
虽然她知道罗梵可能会妥协,但是季陈信如今并不想要这种出于怜爱孩子般的偏爱。
车子稳稳开进庄园,在大门前停下,待季陈信和罗梵下车才再次开走。
罗梵走在前面,季陈信双手插兜走在后面,前屋一楼的大厅并没有开很多灯,只到了能让人看清脚下路的程度。
两个人一言不发维持一个固定的距离跟着前来指引的管家走着。
直到管家推开一扇名贵木材雕刻出的大门,里面敞亮的光刺的季陈信偏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