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六月份,初夏的东京,白日渐渐拉长。下午五点的光景,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给高楼林立的都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黄色滤镜。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气息,混合着路边绿化带里新修剪过的青草香,东京大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园,一时间谈笑声与电车驶过的轰鸣声,交织成一首充满生活气息的都市协奏曲。
星野凛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她浅棕色的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微汗黏在额角。她身上穿着简单的修身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看起来和周围的学生并无二致,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与这暖融氛围格格不入的凝重。
校园祭过后,凛和白马探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舒适的缓冲区。那日天台上白马探那番深情的告白,让两人距离捅破最后一层窗纸只剩半步之遥。让那些未尽的言语和心照不宣的眼神,如同初夏傍晚的风,温润地流淌在两人之间。
这段时间白马探的陪伴可以说得上是细致入微,他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凛在母亲失踪和组织调查上迟迟没有进展的焦虑感。他几乎无时无刻陪伴在她身边,只要没有案子,他就会准时出现在东大实验室的门口。每当这个时候佳奈总少不了几句调侃,惹得凛脸色绯红,嘴角却因那个身影的出现而止不住上扬。
他们会一起去吃饭,一起带着邦德去公园玩。白马因紧急案情而无法到来的时刻,他们便会开着通讯钢笔交流,凛听着通过钢笔传来白马探侃侃而谈的推理分析,心竟无比的安心与宁静。
时间就这样在这种平静的日常下飞速地流逝了,然而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却让凛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因为海面越是平静,海底可能越是暗流汹涌。先不说组织那边毫无动静,仿佛将她遗忘一般,而FBI方面,尤其是赤井秀一,自那次海边的秘密谈话后,他就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了。她发出的信息石沉大海,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给予她安全感的男人,从此彻底失去了联系,这种全局性的沉寂,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心悸。
凛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点亮了与赤井秀一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显示着已读,却没有任何回复。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不祥预照。凛微微蹙眉,思绪飘向了远方,试图从有限的线索中拼凑出某种可能性。
就在凛盯着手机出神时,突然,她感到身后有一股细微却如同冰锥般尖锐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股寒意顿时顺着脊椎爬升,凛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但她的大脑却在惊恐中强制进入了高速运转的冷静模式。
她没有立刻惊慌失措地回头,而是借着调整肩上双肩包带子的动作,身体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转,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向身后熙攘的人流。这时,一个戴着鸭舌帽,身穿黑色衣服的男人,在她视线掠过时,微微侧身转向了旁边的橱窗。
凛的瞳孔微微收缩,这种被跟踪的感觉,与之前那晚遭遇袭击前如出一辙!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但求生本能让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维持着正常步速,大脑则飞速分析着现状: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是组织派来的吗?亦或是那个代号叫“迪尔希”,可能就潜伏在她身边的那个神秘人?
无论如何,在没有确认对方的真正目的前,当务之急是甩掉他,脱离他的视线。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凛立刻改变了行进路线。她不再走向那条回自己公寓的小路,而是脚步一拐,汇入了通往附近商业中心的主干道。这里人流量更大,店铺林立,便于隐藏和观察。
她加快了些许步伐,利用行人和建筑物的遮挡,时而驻足在橱窗前假装看商品,时而快速穿过人行横道,试图判断对方的跟踪意图和技巧。几个回合下来,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那个鸭舌帽男人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他像幽灵一样缀在身后,技巧娴熟,利用人群和障碍物完美地隐藏着自己,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她尝试着突然加速转弯,钻进一条相对狭窄的巷子,希望能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对方,但透过巷口便利店玻璃窗的反光,她清晰地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也迅速跟了进来,距离甚至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根本甩不掉!
冷汗终于突破了克制,细细密密地从凛的额角和掌心渗了出来。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显然对方的目的性很强,而且耐心十足。继续这样下去,恐怕自己迟早会被逼到绝路。
情急之下,凛将目光锁定了前方不远处一家灯火通明的24小时便利店。那里人来人往有监控,是眼下最理想的临时避难所!
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凛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便利店那扇明亮的玻璃门。然而,就在她伸手去推门的瞬间,意外发生了——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烟草味的怀抱里。
“唔!”
一声低沉的闷哼,伴随着物体“哗啦”一下散落一地的脆响。凛自己也撞得眼冒金星,肩膀生疼,惯性让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慌忙稳住身形,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脸,就连声道歉:“对不起!非常抱歉!是我没看路,真的对不起……”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弯腰想去帮忙捡拾散落的东西。目光所及,是几本厚重的英文原版工科书籍,以及一张从翻开的证件夹里滑落出来的塑料卡片。这卡片的样式对于凛来说在熟悉不过,因为这正是东京大学的学生证,凛一愣,视线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
东京大学工科部·冲矢昴
照片里的年轻男性,留着利落的茶色短发,细框眼镜衬得他面容斯文,眉宇间更透出几分温和清俊的书生气。
东大的学生,同校的同学?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凛脑海中纷乱的恐慌。她几乎是本能地采取了行动,脸上瞬间切换出一种带着惊喜的熟稔笑容,将学生证递还给正俯身收拾东西的男人,语气自然得仿佛真是偶遇了相识的朋友:
“好巧啊,冲矢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刚才是我不小心,走路太急了,真是抱歉!”
在递还学生证的刹那,趁着身体靠近的掩护,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从齿缝间挤出急促而清晰的低语:“拜托了先生,有人跟踪我,请帮帮我!”
那名叫冲矢昴的茶发男人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抬起眼,镜片后那双眯起的眼睛倏然睁开了一丝缝隙,一道极其锐利的光芒在他眼中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立刻,脸上便浮现出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非常自然地接过了凛的话头:
“没关系,是我也没注意看路。星野同学,正好碰见了,我这边有些实验数据卡住了,一直想找机会请教你,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帮我看一下?”
他说话的同时,身体非常自然地侧转,用自己较高的身形和手臂拎着的包,巧妙地将凛护在了他与便利店墙壁之间构成的半封闭空间里,这个姿态既像是熟人间的随意交谈,又有效地隔绝了来自后方跟踪者的直接视线。动作流畅自然,却又不会显得过分亲密或唐突。
凛立刻心领神会,配合地点头,甚至让自己的语速稍快,带上一点属于学术讨论的热情:“是关于非线性模型的收敛性问题吗?我之前好像跟你提过几种优化算法……哎呀,不过这里太吵了,要不我们边走边说?”
两人就这样站在便利店门口,煞有介事地讨论起根本不存在的实验数据。凛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远处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只见对方果然停下了脚步混在稀疏的人流中,帽檐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正在观察判断这突如其来的偶遇是真是假。
僵持了大约一两分钟,感觉对方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冲矢昴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不动地低声道:“他还在看,我们边走边说,自然一点,别回头。”
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两人便装作一边热烈讨论,一边朝着与凛公寓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凛甚至故意提高了些音量,提到几个晦涩的专业术语。冲矢昴刻意放慢了半步,身体姿态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夹角,将凛护在靠内侧相对安全的位置,同时又能用余光警戒后方。
走出一段距离,拐过一个街角,冲矢昴借着路边商店橱窗的反光再次确认后,才低声说道:“好像甩掉了。”
一直强撑着的神经骤然松弛,凛这才感到一阵后怕的虚脱感袭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她靠在路边一根路灯杆上,微微喘息着,由衷地向冲矢昴道谢:“真的……非常谢谢你,冲矢先生。刚才情况紧急,我不得已利用了您的身份,把您卷进这种麻烦事里,非常抱歉。”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冲矢昴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和,他的目光扫过凛略显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如果不介意的话,告诉我你的住址吗?我送你回去。”
凛迟疑了,虽然现在跟踪者暂时被甩掉,但难保对方不会在公寓附近守株待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报出了另一个此刻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地址,也就是白马府。今晚,那里是最安全的选择,也必须让白马探知道刚才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