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末将这就去准备。你也别忘了把姜汤喝了,灶上一直温着呢。”
他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闫世钰独自伫立在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任由凛冽的寒风席卷室内。寒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扑在阶前。他抬眼,灰蒙蒙的天穹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熟悉的庭院,眼下却成了那些人监视他的牢笼,无数的眼线,势要将他困死其中。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默念着圣贤书里的句子,唇边泛起一丝苦涩。往日读来只觉得都是些空洞的大道理,如今想来确却是字字千钧。
前路,果然如阿达措所言,漆黑一片,杀机四伏。
那个红发异瞳的大宛质子,热情,神秘,又带着致命的危险。若是个安分的还好,要是在路上闹出些事端,他也不会看在那副皮肉上对人留手。
就在他心神摇曳之际,一个佝偻的身影悄然踏进书房,挥手屏退左右侍从,轻手轻脚侍立闫世钰身后。
“六爷。”那人声音尖细刺耳,阴柔的声音揭示了对方的身份。
闫世钰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好似在欣赏雪景,“说。”
“您与太子殿下离宫后,刘总管即刻派人前往三皇子府。”
“三皇子府内,一炷香前有人从后门溜进。我们的人设法听到了一些内容。”那人说着,递上来一枚蜡丸。
捏碎蜡丸,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闫世钰辨识着纸上的字迹。
诱饵,阿达措,合作,胡家,麻烦。
胡家?那就是湖广总督胡堂庸的本家。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阿达措和胡家,谁将合作,谁要找麻烦,闫世钰已无心分辨。说到底,他不过是引爆几方皇子角斗的小小诱饵。
他缓缓将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所以,他这番为民请命的决心,在父皇眼里,或许只是敲打太子的工具,在三哥眼中,更是一场趁机夺利、大发横财的机遇?
没有人真正在乎湖广那些枉死的冤魂,没有人在乎那些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
一直强撑着挺直的脊背小幅度地晃动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冰冷的窗棂。身后那人似乎毫无察觉,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
“陛下亦有口谕传给六爷,还请六爷接旨。”
闫世钰身形未动,头都不回,“讲。”
那人叹了口气,一字不差地复述,“严密监视湖广动向,自身安危,列为甲等。湖广人多水浑,多看,多思,切勿再如今日这般耍性子。”
“这是太子和父皇一起下令的。”话音未落,闫世钰又添上一句,“非生死关头,你们不得干预,是不是。”
无人应答,闫世钰仿若自言自语,嘀咕着,“那阿达措是谁的人?太子?父皇?”他又笑道,语气轻松,“总不可能是闫骞寿那家伙的。”
他翻过纸条,背面是一小段信件抄本,通篇皆是督促春耕、安抚流民的官样文章,措辞温和,方法切实。闫世钰细细看来,暗暗称赞,唯有一句,夹在繁长的教诲中,叫他格外在意。
“……幼弟性直,犹如利刃新发于硎。尔等当悉心配合,亦需谨记,过刚易折。凡事先以安抚为要……”
「过刚易折」四字,被朱笔轻轻圈点起来。
果然,他将纸条抛进火盆,挥挥手屏退宫里暗卫。
太子哥哥在湖广扎根多年,自然不会放过这只下金蛋的母鸡。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闫世钰理应避让。要是叫人记了仇,作为明面上的太子嫡系,未来不知多少年,他都还要在太子哥哥手下讨生活的。
前方是龙潭虎穴,身边是虎狼环伺。父兄视他为棋子,官吏视他为敌寇。
他冷笑一声,心道:偏生不顺你们的意。不仅要闹,更要将这摊烂泥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最上面一本卷宗,封面几个规整刻字,赫然写着「湖广漕运」。
阿达措,你说绝处逢生。那便让我看看,你我脚下这片泥泞不堪的草甸下,究竟埋葬着谁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