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祖桂说的话一句都不感兴趣。越是看起来忠心耿耿的狗,一旦尝到了背叛的甜头,反噬起来就越是凶狠。这个祖桂一而再、再而三地设计试探,其心机之深不得不防。
“罢了。”闫世钰又一次打断祖桂还想继续的表白,声音听不出喜怒,“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祖先生,若仍是试探,便到此为止。我的时间不多,诚意也有限。”
他们在湖广根基尚浅,如今又上了官府的通缉,还是需要当地人的支持。祖桂既然能得知钦差队伍在暗中潜入湖广,至少表明他有一张丰富的情报网。
如今非常之时,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要试着闯一闯。
见无人敢阻拦,闫世钰迈步走进庙里,无视那些惴惴不安的目光,径直走到火堆旁,在人群中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墩子坐下。
“既然试探已过,那便言归正传。祖先生,把你掌握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吧。”
动作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发号施令的疏离感。
阿达措跟着走了进来,倚靠在小公子身后的斑驳柱子上。那处地方高出几个台阶,正好将庙内所有人的小动作都纳入眼底。
祖桂不敢怠慢,搬来一张木桌,闫世钰取出怀里还温热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摊开。
影影绰绰的火光下,三个人头挨着头,仔细研究所谓证据,
闫世钰看的很快,一目十行。修长的手指时而抚过某一处记录,时而凝眉思索。
阿达措也俯身凑近,目光更多落在纸上的图画和数字上。
他几乎看不懂纸上写了什么内容,不过没关系,草原上的生活经验带给了他对图案的极佳敏锐力。
“这些……”闫世钰吐出一口浊气,疲倦地靠在身后柱子上。
这些纸张上记录的多是一些小吏强征捐税、衙役贪赃枉法、粥棚以次充好……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指尖点在一处记录上,“这些足以叫几个县老爷人头落地,但没办法触及湖广的根本。”
这些线索虽零碎,如同散落的地图,与他离京前所查阅的卷宗、这一路的见闻相互印证、补充。
决堤的长江、消失的赈灾款、倒卖的官粮。
吏治、粮政、河工、商贸……
一条庞大的利益链逐渐在脑海中勾勒出雏形,只是想要找到突破口,还需要一些更有利的证据。
祖桂叹息一声,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这些我也知道……这有几封在路上被截下来的书信。我们能接触到的,也就是这些边角料了。”
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抖露了一条信息,“起初,还有几个不怕死的苦主愿意站出来作证,可……不是一夜之间突然失踪,就是被安上罪名抓进大牢,人很快扛不住就没了。更多的,还没等到青天大老爷为他们做主,就饿死、冻死在逃荒路上了……”
坐在一旁如同小山一样的汉子,讲着讲着竟是忍不住抬手用袖子擦擦眼角。闫世钰沉默地看着他,递了张帕子过去,心里也是酸胀得难受。
周围的交谈声窸窸窣窣一直未停,破庙里只有三人绝望地沉默着,连跳动的火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阿达措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闫世钰。
他见过这位王子愤怒、执拗、甚至是脆弱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孤寂,就好像这几个月来的相处,自己从未了解过除去皇子身份后,闫世钰究竟是谁。
他捡了根枯枝,轻轻拨弄了一下面前即将熄灭的火堆。一点新的火星爆开,发出一声微弱的噼啪响,小小的火堆又顽强地重新燃烧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闫世钰也好像被那声响惊了一哆嗦,睫毛颤了颤,一下子回过神来。方才那沉重的绝望感,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悲悯于事无补,他比任何人都早明白这个道理。
“人证未必尽失,证据也并非只有账册一种手段。”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自信。
“祖兄,”闫世钰下达了第一个命令,“你熟悉本地人员地形,我要你立刻动身,连夜暗中寻访那些尚在人世的苦主或家眷。找到后不必审问,直接秘密转移到安全之地,妥善保护起来。”
人,才是最重要的活证。
“遵命!”祖桂精神一振,立刻领命。
随即,闫世钰转向阿达措,语气是商议,却是自有决断在其中。
“你我二人,守在此处无异于坐以待毙。既然顺着源头查阻力重重,不若换条路子。
湖广遭此大灾,民生凋敝,饿殍遍地,可偏偏有些人开始大肆扩充田产铺面。”
“他们的钱,从何而来?”
阿达措眉梢一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是说,从那些突然暴富的肥羊身上下手?”
闫世钰颔首,站起身,拂去衣袍上的尘土。
“你我二人就假扮成来灾区发不义之财的粮商,尽快打入豪绅们的酒桌饭局。”
“这主意不赖,也不用在这破庙里闻霉味儿了。”阿达措抓着衣服两角,将必要的东西都拧成布包袱围在腰间,施施然牵起闫世钰的手,“走吧玉公子。咱们去给那些大老爷们送点生意。”
闫世钰冲祖桂点点头,心想他也不想呆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