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细节商讨,就几乎不需要他费心了。
乌尔罕是个老江湖,对如何利用商队打掩护提出了不少实用意见,显然从前没少干这事儿。
阿达措半是叙旧半是商议,很快和乌尔罕敲定好了细节,时不时挑几句用官话转述给闫世钰听。
时而大笑,时而神色严肃。
闫世钰听不懂,也看不懂,只是借着热闹的氛围,肆无忌惮地盯着他。
这个人,仿佛有多重面目。
在京城是充傻装楞的异国王子,在自己面前是时而可靠、时而无赖的护卫,在这些西域商人面前,又变回了那个深沉锐利的草原雄鹰。
骨笛、侍卫、与商队头领显然非同一般的关系……
闫世钰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中闷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像一团湿透的棉絮,堵在心头。
他想问,但骄傲和眼下复杂的局势让他开不了口。
协议已定,乌尔罕心满意足地告辞,账已结清。他带着巴图先行离去,安排后续事宜。
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狼藉的餐盘和窗外隐隐传来的歌声,宛转悠扬。
江风带来凉意,吹散了席间的酒肉热气,也吹得人心头莫名空落落。
阿达措起身关上半扇窗,只留下一点缝隙吹散房间里的暖气。
他回头,见闫世钰没有动,依旧坐在原位。
闫世钰的目光落在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上,有些出神。
“累了?”阿达措坐回他身边,声音放缓了些许。
闫世钰扭过头,目光落在阿达措脸上轻柔得像一层纱,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向什么,最终却只是摇摇头。
“还好。”顿了顿,又像是想起来什么,补充道,“今日之事,多谢你。”
谢他方才在乌尔罕面前的维护,谢他牵桥搭线,也谢他两个月来的照顾。
语气是中规中矩,态度是赏罚分明。
阿达措眸光微动,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冰凉的茶水。
“分内之事。”
他答得简单,仿佛理所应当。
阿达措看着闫世钰那副别扭的模样,心底那点恶劣的趣味又冒起泡,故意道:“玉公子刚刚面对乌尔罕,很有几分气势,看来这跋扈公子的形象,也是越演越顺手了。”
或许这时候他该反唇相讥,也许在平时,他也确实会这样。
但此刻,闫世钰只是淡淡瞥了阿达措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阿达措嘴角的调笑微微一顿。
“回去吧。”闫世钰站起身,“明日还有事。”
阿达措看着他的背影,握着茶杯的手捏紧又松开,翻涌的情绪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起身跟上。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快到客栈门口,阿达措才忽然开口。
“乌尔罕早年间受过我母亲的恩惠,他的商队能穿过西北荒漠,也是因为我部落提供的庇护。”
话到这里顿了顿,阿达措继续说:“他信得过。”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解释,让闫世钰脚步微顿。
他这是在向自己交代,还是仅仅是一个通知?
因为一个心知肚明的同伴关系,我就想要知道他的全部吗?
心中一时之间五味杂陈,那点闷气似乎散了些,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变得更困难了。
闫世钰沉默良久,最终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率先迈步走进客栈里。
房间里早已备好热水,闫世钰径直走向屏风后,窸窸窣窣的水声传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阿达措在外间床榻上坐下,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有些心浮气躁。
他当然能知道小王子在赌气,是因为今日与胡夫人交锋的压力,还是……因为他?
他并非存心隐瞒,只是有些事,牵扯太广,知道的越多对此刻闫世钰的处境未必见得是好事。
更何况,他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在一个又一个的秘密、谎言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清晰又……危险。
水声停了,闫世钰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中衣走出来,发梢还淌着水,湿润的黑发贴在额角和颈侧,愈发衬得肤色白皙,也消减了几分锋锐,又带上了几分近乎柔软的脆弱感。
他看也没看阿达措,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就要躺下。
“头发擦干再睡,小心明日头痛。”
阿达措的声音自后方传来,闫世钰的动作顿了一瞬,没回头,只客气的回了句,“知道了,谢谢你。”
话虽如此,他也只是胡乱用布巾擦了擦,便躺了下去,背对着外间,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这幅姿态不言而喻。
看着床上缩起的一个圆圆鼓包,阿达措无声叹了口气,起身叫小二又打来盆热水,拿上两块布巾,脚步轻轻走到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