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渔民被踹得翻了两圈,仍不放手。嘴角溢出血丝,绝望的呜咽声低低传开,周围几个渔民也都沉默地低下头,面上一片麻木。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多到已经没有同情的眼泪能再施舍给别人。
闫世钰站在人群外围,看到这一幕,又仿佛看见了城门前那个哑童。他们只是为了一口吃食,何必苦苦相逼。
“几位大哥,”他快步上前,挡在那渔民身前,身形清瘦,却宛如天神下凡,“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些鱼不过果腹之物,何苦逼人太甚?若是闹出人命,恐怕对王老爷的清誉也有损。”
见他气度不凡,但衣着寒酸,那几个家丁只怔愣一瞬,扬手挥棍欲打。
“哪里来的小子,还敢管王府的闲事?滚开!”
闫世钰不避不闪,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在下宋舵主麾下柳玉,不过是路过,说句公道话。王老爷若真是体面人,想必也不愿为了几条小鱼,落得个欺凌弱小的恶名吧。传扬出去,坏了与漕帮的和气。”
漕帮?家丁看了看闫世钰身旁的老吴,迟疑了一下。那满脸褶子的老头可是宋河的养父。在这水路交织之地,漕帮的势力盘根错节,即便是地方豪强也要给几分面子。
何况他只是个小喽啰。
僵持片刻,家丁头目神色戚戚,收起棍棒,骂骂咧咧,“算你走运!看在漕帮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我们走!”说罢带着人悻悻离去。
那渔民劫后余生,一手抱着渔网,对着那仗义执言的年轻人不住道谢,“谢谢恩公!谢谢恩公!我张老三愿给你当牛做马,来世也结草衔环!”
闫世钰弯腰将张老三扶起,触手之处,尽是硌人的骨头。他心中酸涩,低声道:“先回去吧,家人还等着呢。”
他看着张老三踉跄跑远的背影,又环视周围那些看着他、眼神复杂的渔民,心中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回到船上,老吴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浮肿的眼皮耷拉着,看上去似睡非醒。
闫世钰主动端着饭碗坐到他身边,将自己那份本就微薄的饭食分了一半出去。
“吴叔,方才多谢了。”他轻声道。
老吴没有拒绝,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只是默默吃了起来。
此后几日,闫世钰借着停靠补给的机会,有意无意接触着沿途码头上的渔民流民。
他识文断字,能帮人写状纸,能理清糊涂账。
他帮一个被克扣工钱的苦工核算运单,揪出码头管事的贪污漏洞,逼其补发了钱款。
他带着漕帮兄弟,为一个被地痞骚扰的卖菜老妇主持公道,那地痞之后便再也没出现过。
他将自己省下的口粮,分给饿得奄奄一息的难民孩童。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恐惧与麻木是其中最大的阻碍,许多人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不敢奋起反抗,也不敢信任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账房先生。
闫世钰极有耐心,他从不以救世主自居,如朋友般出手帮不少人解决难题。
没过几日,一种微妙的变化悄然滋生。那些沉默的百姓,开始用敬畏的眼神,偷偷打量着那个总是安静坐在一旁的年轻人。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遇到不公时,可以试着去码头附近走走,也许能碰见那一艘载着公道的货船。
与闫世钰相识的人越来越多,起初只是他帮助过的几个渔民,后来逐渐扩展到沿途其他码头。
一个极其原始的情报网络,开始如同蛛网般,在漕帮势力覆盖的水路节点间悄然蔓延。凭借人们口口相传,信息如同细流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信息,都被闫世钰默默记在心里。
船行一夜,天色未明,便被一阵急促的喧闹和船只剧烈的晃动惊醒。
“水匪!船来了!”有人嘶声呐喊。
闫世钰猛地睁开眼,悄悄透过货箱缝隙向外望去,只见晨雾弥漫的江面上,三艘小艇正快速靠近,艇上人影重重,手中兵刃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船工们顿时乱作一团,惊慌失措,船老大声嘶力竭地试图组织抵抗,但面对明显有备而来的水匪,这些从未受过训练的普通船工,几乎毫无抵抗的能力。
闫世钰下意识莫向袖中暗藏的匕首。每日清晨初醒之时,受伤的胳膊都麻胀得厉害,他不敢暴露身份,也不能在此刻与人动手。
就在愣神的一刹那,混乱中一名水匪已然跃上甲板,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尽显凶相。
手中钢刀闪烁着寒光,直扑向看似最好欺负、缩在角落的闫世钰。
“小白脸!就怪你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就在那刀锋即将划过的瞬间,身体本能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闫世钰抓起手边粗长竹篙,抬手一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