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敢怒不敢言，余下的伙计们更是人心惶惶。

路过的脚夫看见了，讲给常来码头送鱼的小贩听，几番周折，又传到了闫世钰耳中。

他正坐在临时支起的棚屋里，帮码头苦力们核对工钱份利，闻言，拨弄算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细雨如丝，小镇被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中。

泥地里最容易留下痕迹，雨水则是最好的帮手。

他看向那满脸愤懑又无助的小贩，郑重地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掌柜的，暂且忍耐，莫要声张。”

当夜，雨下得更大了。豆大雨滴，砸在棚屋顶上啪啪作响，寒风呼啸，吹得木板缝隙呜呜作声。

闫世钰换上一身深色劲装，用布条紧紧束住袖口和裤腿。

又对着水盆中模糊的倒影，用灶底刮来的灰烬混着清水，仔细涂抹在脸上、脖颈、手背和所有可能暴露的肌肤上，掩盖那过于扎眼的白皙肤色。

子时过后，雨势稍歇，天地之间只剩滴滴答答的余响和江流奔腾的沉闷轰鸣。闫世钰借着雨幕掩盖，悄无声息地避开更夫巡逻的路线，穿行在狭窄湿滑的小巷里。

王武不在王家值夜，而是住在离王家不远的一处院落里。此人贪财好色，今天刚得了一笔横财。又下了雨，想必现在正在家中歇息。

陈老四已经领着三四个兄弟等在院落后方。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延伸至院墙内。

闫世钰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臂的脱力，借助墙壁斑驳的凹凸处，踩着湿滑的树干，灵活地攀爬而上。

雨水打湿的树皮和砖墙冰冷刺骨，指尖很快被冻得麻木，他伏在墙头上，屏息观察。

院内一片寂静。只有主屋隐约传来鼾声。这么大个房子，又没有护院狗，也没有守门人，完全就是给他们行了个方便。

闫世钰动作利落，玉面狸般轻盈落地，湿透的鞋底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身后几人见一切安全，很快两两搭手，也翻了进来，鬼鬼祟祟地跟在闫世钰身后，一群人摸向主屋。

小心翼翼拨开未拴严实的窗户，闫世钰警惕得很，先只探进半个身子。屋内弥漫着酒气和劣质脂粉的刺鼻气味，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王武就连睡姿也是嚣张跋扈，四仰八叉躺在榻上，睡得死沉。

目光扫过，家里没有一点格调，既没有书柜，也没有多宝阁，器具和衣物就随手堆放在桌面上，地上还隐隐有些杂物绊脚。

几人咋舌，也算是家徒四壁了。看来看去，竟找不到一个能藏下东西的地方。

看起来唯一值钱点的就是那张床，闫世钰脱下沾了泥水的鞋放在门外，踮着脚蹲在旁边研究半天，很快在床底翻出来一个破竹篓。

篓子里找到了沉甸甸的钱袋，里面除了那二十两雪花银，还有几件不值钱的金银首饰。

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做主给另外几人一分，转而从怀中取出一块早已备好的木牌。

木牌做工粗糙，边缘还带着毛刺，上面是他自己用匕首歪歪扭扭刻的图案，表明这次行动人的身份，也算是给这些人一个威慑。

闫世钰轻轻将木牌放在那鼾声如雷的肥硕脑袋旁。

陈老四他们才不想这么轻易放过王武。闫世钰躲在院子里替他们放哨，几人抖开口袋，又将王武家搬了个干净，连王武身上盖的被子都没放过，半夜森森寒气直刺得王武打哆嗦。

闫世钰捡来几捧枝叶茂密的树枝，分给大家，指挥他们边后撤边抹掉自己踩出的泥印。

做完这一切，几人又两两搭手，翻出院墙撤了出去，如同来时一般，消失在雨夜之中。

第二天，王武遭到绿林好汉洗劫一空的消息飞速传开，迅速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听说了吗？王武那龟孙，碰钉子了！”

“真的假的？哪儿来的大侠！”

“管他是谁，替天行道！做得好！”

闫世钰依旧坐在他那张破桌子前，拨弄着算盘，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偶尔抬起眼眸时，那眼底深处的汹涌，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听着不远处隐约传来的议论，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算珠上摩挲。

这仅仅是个开始。他会给江陵敲响警钟。

不日后，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米铺老板，库房里几袋粮米不翼而飞，现场同样留下一块木牌。

有人在城外扎了个粥棚，神出鬼没的，给流民们打完饭后就不见踪影。城西的流民们总算吃上一口饱饭，都说从来没见过神秘人，一口咬定是天上掉馅饼。

神仙，是神仙，你懂不懂！流民们狂热地宣传着，「无名义侠」的名头一下子就打响出去了。街上人都嘀咕着，这群流民是不是喝符水喝出幻觉了。

又过一日，与永昌号往来密切，还曾经逼死过佃户的土财主，家中存粮的地窖被人洗劫一空，地窖门上也画着那副令人胆寒的涂鸦。

地窖里还有正准备运走的私盐和几箱封好的木箱。

盐太多太大，闫世钰带不走，分给渔民们也是害了他们，索性留给官府查抄。

几个封好的木箱都被漆成黑色，封口处贴了条，还盖了戳。闫世钰把箱子翻过来，用小刀从底部撬开底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