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张叠在一起的信纸轻飘飘地掉了出来,一看上面净是读不懂的密文。闫世钰看了半天,勉强辨认出来上面画着几个「弓箭」 「骑马」的标识。
他把纸塞进胸口处贴身放好。另几个箱子里剩下还有一些东宫的信,速速扫了一遍,大概是说西北边境有些骚动,有人抢粮,太子殿下生气的紧,叫湖广快点再送一船过去。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从脑海里滑过,闫世钰想了半天没想起到底是什么,只好把木箱还原,又放回原处。
他如今势单力薄,劫富济贫可以,但要是真把人惹急了,他和这帮子渔民一个都落不到好。
事情一桩桩发生,范围逐渐扩大,不再局限于码头一隅。手法干净利落,每次只针对那些欺压百姓的大户,取走不义之财散于平民。
「无名义侠」的名声越传越响,甚至带上了一丝神话色彩。
有人说它夜能视物,飞檐走壁。有人说不对不对,大侠明明就是江湖上退隐的绝世高手,见不得人间不平。流民们嚷嚷说明明就是神仙。
渐渐地,连江陵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走街串巷的小贩、肩挑手扛的脚夫,也都听说了。
没人知道是谁做的,但「无名义侠」的名声,却不胫而走,人们津津乐道。
漕帮耳目灵通,自然也听到了风声。这话题可不得了,仗着天高皇帝远,饭桌上,酒肆里,帮众们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嘿!你们说邪门不邪门?那王家的狗腿子,平时多横啊,今天愣是没敢放个屁。”
“切,我看是亏心事做多了,怕鬼!”
“什么鬼不鬼的,我看呐,是有人搞鬼……”
议论声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宋河耳中。他心下倒是有一个人选,还不肯定。吴叔是水路上杀人越货的好手,按理来说那人早就该长眠水底了。
不过一想到那小子又挨刀又中毒又在江水泥巴里涮了一晚上还没死,他心里又有点没底。这小子八字硬着呢,没准只克别人,不克自己。
货船返回江陵府码头那日,这位漕帮舵主亲自来接,带着一众船员去酒楼好好庆祝一下。
宋舵主向来没什么架子,兄弟们在他面前也毫无避讳,闹的闹,赌的赌。
在喧嚣的人堆里,宋河推开面前辛辣的烧刀子,半点喝酒的心情都没有,只默郁闷地又给自己添上一碗汤。
坐在他对面的闫世钰不见外地伸筷子,夹走两片叶子菜,也一个人安静扒饭。
年轻人低着头,毫无防备地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细碎的黑发软软地搭在后颈,随着吞咽的动作滑落肩头。
少年似乎更清瘦了些,江上风吹日晒未能改变他如玉的肤色,反而衬得那抹苍白多了几分坚毅的感觉。
“路上辛苦了。”饭桌上不是赌气的地方。宋河语气如常,颇为关切地将菜盘往闫世钰面前推了推。“听说沿途也不太平,水匪后又出了个什么义侠?”
柳玉来后桩桩件件,那么多巧合汇聚在一起。想起他查账时超乎寻常的敏锐与缜密,想起他看似柔弱但每逢危机却表现的异常镇定与果决,再想到这几乎与柳玉出现时间吻合的无名义侠。
宋河搭在桌下的手,悄悄摸上后腰。吴叔办事不牢靠,还得是他亲自出手。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搅动一池浑水的「无名义侠」,就是自己捡回来的这个看似温良的柳玉。
但他没有证据,更看不透这个少年究竟想做什么。扳倒几个小喽啰,于事无补,反而会打草惊蛇,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做这样的事儿。
真是我的好糊涂爹,宋河暗骂道,那艘船本该沉江的,爹爹怎么把人又带回来了。
闫世钰好似浑然不知,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声音温和依旧,“是吗,柳玉孤陋寡闻,未曾听闻,只是街头巷坊都在谈论的事,往往也是空穴来风。”
宋和盯着他看了片刻后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也反问道,“是吗?如今这世道倒是奇人辈出。”
想到这里,他不再追问,替闫世钰也盛了一碗汤。“快吃吧,码头上积了不少账目。”
汤碗边缘升腾的热气,模糊了闫世钰低垂的眉眼。他一仰脖子,一口就喝完宋河递来的汤,粗鲁地用手背一抹嘴角,起身就走。
金窝银窝还是不如自己的狗窝。闫世钰在船上待了几日,回到那间堆满账册的小小棚屋只觉得幸福。
他轻手轻脚收拾好仅有的行囊,带走了近来抄写的册子和阿达措的皮包。
一路上收集的证据都太累赘,只收拾了几封要紧的密信,剩下的全都塞进烤火的火盆里烧了。
码头积压的账目,不过是宋河将他拘在眼皮子地下的借口。今晚他要是睡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明早的太阳呢。
跑。闫世钰推开房门,今晚就要找机会逃跑。
刚吹熄了油灯,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闫世钰还以为是吃醉酒的人路过窗边,连忙弯下身子躲进阴影。
悄悄推开一角窗户,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惊慌失措的喊叫。
他陡然站起身,顾不得打翻的行李,探出窗户,只见码头东南两个方向,浓烟滚滚,赤红的火舌见风长,不过几息就将半个江面映得亮如白昼!
混乱的脚步、救火的呼喊、船工的怒骂,闫世钰来不及细想,抓起行囊便欲趁乱离开。
还没走出几步,忽的一旁传来一声抽气。
“赵、赵公子!你、你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