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子。闫世钰放下笔,对着这人,他似乎总愿意多说上几句真心话。
“抓起来?”他干笑两声。
“以什么罪名呢?证据呢?就凭我们手中这些尚且不知真假的残页和密文?他们不敢明着动钦差,就用琐事拖住他,用规矩困住他,用利益分化他的人。”
带着墨香的手指轻轻按在阿达措的唇上,他问:“阿达措,你知道什么是阳谋吗?”
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苦涩的弧度,声音也透露出些许寂寥,还是耐心解释道:
“这里不是草原。在这里,杀人容易,但要诛心,要服众,要瓦解盘根错节的势力,光靠刀是不够的。”
“直接救人,救出来的也只是一个有名无权的钦差,届时,我们手中即使真有证据,也会被扭曲成「叛党」的构陷。我要的,是重新拿回钦差的权柄,是让这伙子蛀虫自己露出马脚。”
伸出的手指被人捉在手心,莽撞地按在唇上亲了几下。也不知听进去没有,那人哼哼唧唧含糊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闫世钰抽出手指,在卷毛上蹭了蹭,眼底闪过一丝冷嘲,“他们不是要「保护」钦差吗?那我就给他们这个机会,让他们彰显一下「地主之谊」。你跟我一起去,但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除非我示意,否则不要轻举妄动。”
朝夕相处这么久,他早就知道阿达措像狗一样,听到一些熟悉字眼就忍不住上蹿下跳。高大的身形一下站起来,靠在闫世钰身旁的窗框上,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鸿门宴?”阿达措又勉强点点头,“不过,要是有人敢对你动手,我的刀可不管什么规矩。”
他答,无奈地笑了笑,却没有反驳。“是鸿门宴,但谁为刀俎,谁为鱼肉,还未可知。”
“黄州这位知府大人,名气可不小……若是没有他在灾后稳住黄州,组织乡绅施粥,只怕这些百姓也等不到钦差来了。如果有机会,他必须被争取过来。”
闫世钰是其中最期盼的人。
阿达措有些不忍心,巴图调查的结果恐怕会让小王子失望,还是说得直白:“你交给我的事也办好了。找了两个老河工,眼力很毒,一眼就看出那土有问题。”
闫世钰变了脸色,带着人进内间说话。
这招投石问路,果然激起了涟漪。
第二天,天刚泛白,便有人找上门来。
来的是一位身着绸缎、穿红戴绿的师爷,自称姓钱,是黄州知府身边的红人。
所来为何言辞闪烁,本府实情一概不提,只说是听闻有贵客自江陵而来,知府大人特备薄宴,为公子接风洗尘,也想听听江陵那边的新鲜事。
经历过一次后,闫世钰再碰上这种场合,心里就有底气,知道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只是面上不显,略作推辞,勉为其难地应下了。
“我姓闫。”
嚯,姓这个的可不多。那师爷吓了一跳,想到之前听到的传闻,心下慌乱,只当是自己人老耳聋,迎笑说:“原来是闫公子。”
不对啊,这态度怎么有点奇怪?
闫世钰哪儿能料到这时候了人家根本还不知道谁是钦差,身边还有人高马大的阿达措黑柱子一样的立在身后呢。这么显眼的配置,京里难道没人给你们点个眼?
他摆摆手让阿达措先去准备,自己则跟着师爷上了马车。阿达措低声用大宛语对巴图吩咐了几句,巴图点头,牵来一匹马。阿达措策马很快跟上了马车。
宴席设在水榭之中,颇为雅致。
闫世钰又碰见了那位周知府,他看起来和那天的风尘仆仆是截然不同,一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官袍也打理得熨帖。
今日他做东,亲自将闫世钰引进门,热切地像是接待哪位远房侄辈。
作陪的也不少,黄州地界上有头有脸的官员几乎到齐,从品阶不高的县丞、主簿,到手握实权的通判、同知。座位再往下排,是本地几位有头有脸的士绅,济济一堂。
聂星阔果然也在席间,他被安排在主位下首,面色不虞,眉宇间压抑着怒火和疲惫,身边还陪着两个容貌姣好、衣着暴露的舞姬,正端着酒壶试图给他斟酒,却被人侧着身子冷脸挡开。
他看到闫世钰进来,双眸微微瞪大,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光芒,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微微颔首示意。
闫世钰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明了。一落座,阿达措作为护卫,持刀立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形和异域的面容引来了不少好奇、忌惮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