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一开口,闫世钰却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镇定,他挥手制止准备上去制服周文远的几名护卫,“好一招借刀杀人。”
周文远扬起嘴角,那血迹斑斑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殿下不也是吗?坐山观虎斗。”
二人对视,也不言语。
相距不过十步,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从他们之间穿过。山下的喊杀声渐渐弱了,火光却更盛,映的半边天都红得滴血,泼在天幕上,触目惊心。
闫世钰下马,上前一步,动作从容不迫,阿达措留下的护卫立刻跟上,刀已出鞘半寸,“没了胡夫人这把刀,你还有什么筹码?”
周文远也向前走了一步,钱师爷想拉他,被他挥手打断。他走到闫世钰面前,两人只隔三步。
他指向山下还在燃烧的营地,避而不答:“殿下明明可以调兵围剿,却只能用手上蓄养的私兵,为什么?因为殿下不敢惊动朝廷,不敢让太子知道你在黄州的真正目的。”
闫世钰瞳孔微缩,手指在袖中紧握。
周文远看也没看他,继续道:“殿下在查胡家,在查湖广总督。可殿下想过没有?若真查下去,太子不会倒,倒下的只会是殿下你。”
闫世钰看着周文远,看着这个绝境中还佯装镇定与他谈条件的老狐狸。他看了看那张脸,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映出深深的皱纹,看起来和路边的老农也没甚差别。
闫世钰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周文远心头莫名一跳。
“周大人,你以为我在查太子?”
周文远怔了怔。
闫世钰向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不得已面对面。周文远瞪大眼,强迫自己看向那张过分年轻的脸。
“我查胡家,是因为胡明德走私军械,图谋不轨。”他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查湖广总督,,是因为他纵容亲属祸国殃民,是因为他后下的人,比如说周大人你,贪墨公款,致使百姓流离。更重要的是,他勾结外邦,纵容异邦人在自己的治理范围里行动,形同谋反。”
“至于太子,他若清白,自然无视。他若知情不报,坐视不管,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周文远的脸色已经不能说是难。他死死盯着闫世钰,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破绽,看出虚张声势。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坚定。
“殿下……”周文远的声音有些干涩,“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闫世钰还是一如既往的坦然,“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底线总要有人去守。”
比如,大越的江山不能毁在内斗里。比如,大越的百姓不能死在贪官手里。再比如……
他转回头,看向周文远,眼中似燃着荧荧火光。
“大越的皇子,不能勾结外邦,引狼入室。”
最后这句话宛如重锤,狠狠砸在周文远心头。老头倒退了一步,脸色灰败。他忽然明白了闫世钰的真正目的。
钱师爷一把扶住差点掺倒在地的知府大人,两条腿哆哆嗦嗦抖了半天,就是迈不开步子逃跑。师爷哭丧着一张脸,听到了这么大个秘密,他还能上哪儿去啊。
看着周文远如此激烈的反应,闫世钰心下也有了判断。这人多半是知道内情的。
山下,厮杀声终于彻底平息。
阿达措率先骑马冲上山坡,上山带着伤,血迹染红了半边衣衫,可神情却振奋:“柳姑娘安好,只是腿上有些烫伤。乌尔罕那边死了四个伙计,伤了十来个。黑衣人撤走了,没留下活口。”
闫世钰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周文远脸上:“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了。”
周文远嘴唇蠕动两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营地还在燃烧,那些帐篷,那些货物,那些尸体,都在火中化为灰烬。
而他,也终于站在了一片燃烧的废墟上。
“殿下问老夫,该杀还是该留。”周文远深深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双眼直直盯着闫世钰,“那老夫今日便给殿下一个答案——该杀。”
“一百万两赈灾款,真正用在堤坝上的,不到三十万。”周文远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剩下的,十几万进了老夫的口袋,十万分给了底下办差的官吏,剩下四十多万被扣在京城。”
“东宫,二十万。三皇子府,十万。户部、工部各位大人,十万。”
坡上一片死寂,连回声都显得无比苍凉。听到期盼已久的真相,闫世钰忽然却不知道作何反应,只听得周文远又接着说。
“殿下可知,老夫为何要贪?”没人回答他,周文远陡然拔高声音,字字泣血,“因为不贪,这堤坝修补起来。朝廷拨下的钱,层层克扣,到黄州就只剩下六十万。六十万够干什么?连石料都买不起!没有老夫,这堤坝到现在都还是一片烂泥!”
“可洪水不等人。去年秋汛,上游三县决堤,淹死百姓三千余人!殿下知道那是什么景象吗?尸体泡得发胀,泡在浑水里,像一锅煮烂的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