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雪大，兄长是不是受凉了。”她唤人看茶，“给兄长送的那盘梅花糕，我记得兄长爱吃，今天却没有动。是冷热不对，不合口味？”

“没有胃口。”伏隽说，他又补了一句，“别担心。”

伏隽走进屏风里，将小心翼翼叫他舅舅的怀章拢在怀里哄了哄，为她将发丝理好。萧怀章似是继承了萧缓与伏明容貌里最好的那一些长的，细眉明目像皇后，纤鼻薄唇似萧缓。

见怀章心情好了一些，伏隽便命侍女带小公主去偏殿休息。

“俭儿更像你。”伏隽盯了小皇帝许久，抬起那张与伏皇后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细眉，尖俏的下巴，冷玉般的肤色，望之双眸如坠深潭。兄妹俩是同胎而生，年幼时尚看不出相像，越长大越发神似，两人相对静坐，恍如镜之两侧。

小皇帝嘬着手指，伏隽想，继子伏完一周岁的时候已经能喊母亲了，虽然还念的磕磕绊绊，听不太出来，只能喊“姆姆”。他虽然教过伏完喊父亲，也曾哄他入睡，但温宪的冷脸防贼一般看着他，伏隽多余的那点慈父之心也都没了。

也许今夜一过，那孩子就不能叫伏完，得叫太孙萧完了。

“我想了想，此事应当告诉你。”伏隽将伏完实是萧妙挈亲弟，戾太子之子的事情告诉了伏明：“当年那怀着伏完的小歌女还未显怀，所以戾太子不知自己已有骨肉尚在。戾太子此人性格疏狂，也未曾将温宪府上的歌女收在房里。待到他事败身死，那歌女才慌了神。毕竟是公主府的人，清算时教她……”伏隽想了想，“该说她运气好呢，竟真叫她逃出生天。”

伏明听完，背后浮起冷汗，她闭了闭目，半晌才继续问道：“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伏隽道：“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伏明突然站起，惊得小皇帝哭了两声，伏隽咳了两喘，用手帕揩了揩嘴角，另一只手轻拍小外甥的胸口。

“子秀，你……”伏隽难得对妹妹皱眉：“何故急躁，俭儿是大行皇帝血胤，他继位自是名正言顺，先帝兄弟具已身死，剩一个来历不明的皇孙。他什么都不是。”

“我……”伏明深吸一口气，才扶着额重新坐下：“怨你十六年把我瞒着。”

“我如今告诉你，是因为温宪正携伏完在宫门外等着。”伏隽道：“自从俭儿出生，温宪沉寂一年有余，又命伏完幽居别苑，我本以为她早绝了复权之心。”

明日百官吊唁大行皇帝，伏完无官无爵，亦非世子，温宪带他来居心何在？

当年生下伏完的歌女，是伏隽亲自带人动的手，包括为她接生的稳婆，照顾歌女的侍婢，除了公主府的人，不应当有人再知道伏完的身世。甚至连公主府中除温宪贴身侍女外的照顾伏完的人，他也都清算了一遍。

“那她如今……她带着陛下的侄子进宫……”伏明心神不宁。伏隽起身抚上妹妹的肩，安慰她：“戾太子获罪于孝睿皇帝，已为庶人，死后哀荣不过大行皇帝所赐，庶人之子，何足为虑？我告诉你此事，是担忧明日生变，而你无措，你这样紧张，反倒让我生疑……明儿，别骗哥哥，是大行皇帝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心里有不宁之处？”伏隽说到最后，语气已经温柔到极致，循循善诱一如往昔，叫人恨不得将一切真心付与他。

伏明脑中又全是长安殿中，萧缓难得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两样东西。

是遗诏。

伏明将遗诏从案上拿起来，伏隽淡然扫过。

写的很平实，是萧缓的风格。

朕以眇身，承嗣鸿业，十有七年。今病势日臻，恐不复起。

皇子俭虽在襁褓，乃皇后伏氏所出，嫡嗣正统，宜承皇极。着即皇帝位，奉宗庙之祀。

皇后伏氏可垂帘听政，与大将军王放、丞相钟绰、太尉陆有、尚书令王敛共理万机。内外文武，其尽心戮力，以保社稷，安黎元。

昭平十七年周皇帝萧缓印

而遗诏之上，并无平候伏隽之名。

“除了遗诏，大行皇帝还给了你什么？”皇后寝殿中，淡淡扫完遗诏的伏隽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垂眸不去看他，最后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