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平元年正月初八长安,温宪公主府。
今日是温宪公主之子伏完的周岁宴,公主府上下皆喜气洋洋,宾客往来,好不热闹。
平侯穿一身玄色内搭,披一件深红色的大氅,雪白的狐狸毛簇在脸颊边,平候身形高挑清俊,厚衣在身也不显得臃肿,反而将人衬得端庄又矜贵。他静静半跪在伏完的摇床边,素手扶着摇床的栏杆,袖子堆叠其上。
小孩子穿的一身红,正月里太冷,戴了一只红色的小绒帽,此刻正哇哇地嘴里胡乱叫些什么。
伏隽先洗了手,用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小娃娃白嫩的脸颊,伏完是个不认生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噫噫呜呜地笑,用刚长了几颗牙的牙床啃他的手指。
孩子是在萧妙挈和伏隽成婚当年,但还没办婚宴时出生的,温宪公主抱养,按理说该姓陈。后来是孝睿皇帝下旨,让孩子入伏氏族谱,才定下来姓伏。
入了他的族谱,写在伏隽的名字下面,就也算是他的血脉了吧?
伏隽又用手轻轻掐小孩的脸,闹得小孩咯咯地笑,嘴里喊着不清不楚的姆姆。
细细看来,伏完长的有些像萧缓。伏隽轻笑,仔细算来也算是叔侄,有些像也是应当的。
“谁许你进来的?!”萧妙挈一进门,就见到伏隽逗孩子的模样,立刻喝道,“装样子给谁看?”
伏隽脸上的笑意冲淡了,他倒是没生气,前段时间他冲来公主府杀了一堆人,温宪公主有好脸色才怪:“这么多宾客,我怕你忙不开。”
“不必惺惺作态。”温宪公主知道二人婚约是先帝强指,她与伏隽之间并无情分,更何况两人算得上政敌。
“殿下,君侯,陛下圣驾在外。”小内官在门口传道,“请殿下和君侯府前迎驾。”
伏隽起身,温宪公主整了整衣衫,刚买出几步,就听伏完在身后嚎啕大哭,把摇床闹得吱吱作响。伏隽一回头,见小家伙竟扒着栏杆站了起来,要往地上爬,还是头朝下的!
萧妙挈微微睁大眼:“完儿!”
伏隽长腿迈了两步到摇床边,堪堪接住站不稳的伏完,小孩压在他胸膛,眼泪鼻涕往他身上抹。这个年纪的孩子离不开人,他是见伏隽要走,才爬出来的。
伏完哭的厉害,又小手扒他扒得紧,萧妙挈也没办法,阴着一张脸,在旁边冷眼看伏隽哄孩子。
“陛下……”门外小侍女正准备通传,萧缓抬手制住了,旁若无人地推门进房,萧妙挈伏隽本坐在榻边,闻声萧妙挈站了起来。
伏隽抬头,萧缓一身玄袍气势迫人,已经站到了房内。萧妙挈不豫道:“陛下怎么不叫下人通传,倒叫我们夫妻二人失了礼数。”
萧缓觉得“夫妻二人”刺耳,随口敷衍:“怕通传吵了小孩子睡觉。”说完,他上前扶住伏隽,“不用行礼。”
萧缓顺手就把伏完掐着腋下抱了起来,吓得伏隽和萧妙挈异口同声地喊了声陛下。伏完咯咯地笑,倒是不哭了,坐在臂弯里,用嘴去贴萧缓的脸,被皇帝嫌弃地避开,用另一只手摆弄他的小脸。
伏隽见萧妙挈的脸色黑的像要杀人,磕磕巴巴地说:“陛下,要不还是臣来抱吧,孩子还小,他惊扰圣驾就……”
“不必。”萧缓道,“你的儿子,怎么会惊扰我。”他看起来还挺喜欢伏完的。
萧妙挈也不能强行从皇帝手上把孩子扒拉下来,又不想跟萧缓共处一室,只好恨恨地看了伏隽一眼道:“你照顾好孩子。我去前面照看宾客。”
“陛下喜欢孩子,怎么不自己生一个。”伏隽道,“群臣劝谏陛下选妃,以充后宫,绵延子嗣,陛下就算不喜欢,也不能把奏疏砸在沈大人的头上。”
“他又跟你告状。”萧缓慢慢道,“这是你妹妹的后宫,你是在劝谏朕给你妹妹找麻烦?”
“陛下想跟明儿一生一世一双人当然好。”伏隽道,“但陛下作为皇帝,不为江山社稷考虑也是不行的,至少应当有一个孩子,不论男女。”
萧缓静静地陪着伏完,小孩抓他玉佩的穗子玩儿,萧缓也不在意,就让孩子坐在他腿上。
“哇!”伏完喊,“得,得!”
萧缓歪头看伏隽,见他垂眸看着伏完,面上很是柔情。
“他说什么呢。”
伏隽摇摇头:“不知道。”
“会喊爹娘了吗?”
“不大会。”伏隽温声道,“平时是乳母和嬷嬷照顾的多,会喊嬷嬷了。”
“你好像很喜欢小孩。”萧缓道。
伏隽默了半晌,摇摇头:“已经记在我的名下,以后要为我承嗣的。”言下之意,他有责任教养和照顾好这个孩子。
昭平六年,皇帝二十六岁的冬天,他与伏皇后的长女出生,百官朝贺。平候特召入宫,陪伴伏后左右。
伏明产女时耗费了整整一日,皇帝在廊下留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去连轴转处理政务,直到晚上又回到廊下,见到伏隽依然在廊下坐着,面色苍白如纸,鬓边的碎发丝被汗??湿,很是凌乱。
伏隽没带冠,只是草草把头发束起来,一身玄色的官袍显得人很单薄,又憔悴。
皇帝上前问内官,皇后怎么样了。
内官回道:“太医说娘娘的身形不适合生产,头一胎总是要吃些苦头的。慢慢用药行针,只要能生下来,就无性命之虞。”
伏隽在一旁听着,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话:“别说了。”
萧缓站在他身后给他披上披风:“都下去。”
伏隽强撑着的肩膀塌了下去,用手捂着脸,觉得呼吸不畅:“如果明儿……明儿,我……”他一分不好的消息都听不得。
“伏隽!”萧缓扣住他的肩,眼看着伏隽要倒下去,“冷静点,皇后会没事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