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隽倚在他怀里只觉得两眼前都是黑的,浑身没有力气,肺腑憋得厉害,想要喘气却没有喘不上来,耳边唯有萧缓的声音。萧缓神色严峻,用空掌捂住他的嘴,哄他慢慢呼吸:“呼吸,慢慢来。”
随着婴儿的一声哭啼,伏隽睁开眼,目之所及是车厢的顶,灯光晦暗,薄纱帷帐垂下来,搭在手边。伏隽刚醒,眼神还失焦,浑身的冷汗往外冒,打湿里衣,幸而车里暖,否则汗透衣衫又会着凉。
一梦黄粱。
里衣是湿的,身上裹的浅青色的袍子不是,伏隽难受得咳嗽了两声,侯在一旁快要睡着的沈芙忙爬起来,小声问:“公子?你好些了?要不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伏隽胸口还泛着恶心,摆了摆手:“他人呢。”
自上了马车之后,伏隽晕着就开始起烧,烧的浑身滚烫,路上停下来煎了两幅药,刚开始,伏隽牙关紧逼喝不下去,最后是萧缓给他硬灌下去,身上的温度才渐渐低下来。
沈芙磕磕巴巴地回:“王爷,王爷吗?在外面骑马呢。要不要奴婢去请……”
伏隽躺着,手压着胸口,觉的心口压着的一口气要反上来,便歪过身子,手拉着帐幔,吐出一口血,才觉得气顺了。
少年呕血,是寿数不永。伏隽盯着那血喘了一会儿,闭上眼复又躺下。
听见沈芙准备出去,他没力气管,手背蹭了蹭下巴,血渍染在雪白的皮肤上,艳丽缱绻。
不多时,一阵澎湃的寒风带着北疆的雪卷了进来,从帘子外挤进来细细碎碎的小雪花,被车厢内温暖的热气烘干,刚落在布料上,就只剩下一片小小的深色水渍。
伏隽主动开口:“殿下。”
萧缓膝行上前几步:“我在。”
他掀开帐幔的一点点边,把整个人探进温暖的小榻里,伏隽整个人埋在柔软皮毛里,露出白皙秀气的下巴,和一只带着青紫痕迹的左手。他手指动了动,萧缓握住他的手。
伏隽没抽出手来,抬眼看萧缓的神色,用目光描摹这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伏隽还没完全退烧,手是冷的,萧缓刚从外头进来,手也不暖和。军医说伏隽是气急攻心,加之喝过药,伤了身,才吐血高烧不退。
“殿下是真心实意地,想娶臣为妻?”
伏隽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他感觉自己恢复了一点力气,从榻上爬起来,萧缓给他拿了两个软枕叫他靠着。
萧缓点点头,他说过很多遍了。况且自从他知晓自己的心意,梦中眼中只有伏隽一人时,他就早已将他认定。但他不喜欢伏隽对着他自称臣,所以皱了皱眉。
“好。”伏隽也点点头,他把被子挪开,穿上鞋,歪着的身子坐正:“殿下,婚姻者,合二姓之好,上承宗庙,下继后世,乃人伦之大端也。殿下你说,你我如何合二姓之好,如何承嗣?难道殿下日后继承大统,也要与臣一起,覆宗绝嗣吗?”
萧缓闻言露出厌恶的神色:“为什么这样说?我想与你成婚,是因为我爱重你,看你离开我,我做不到。”
“臣曾经说过,臣对殿下,不是爱慕之情。”萧缓还跪着,伏隽向前挪了挪,膝盖抵到萧缓冰冷的腰腹,“迎娶一个不爱你的人在身边,这是强求。”
“你不爱我吗?”萧缓问,他将身躯插入伏隽双腿之间,抬手去捧他低下的脸,被伏隽歪头躲了,“伏隽,你不爱我吗?”两人的脸近如咫尺,伏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凑近了,“我强求,我就是要强求你。只要你。”
伏隽字字悲戚:“倘若有一天你娶了旁人,跟她生儿育女呢?”
萧缓垂眸,伏隽能看到他的长睫动了动,一片阴影在眼下。喉结滚动,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把伏隽两只手包在手心,像怕他离开。
过了许久,他缓缓道:“我做梦都想要,有一个跟你血脉相连的孩子。”
伏隽眼珠震颤,他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萧缓握住他的手,神色带了些癫狂,他说:“如果、如果孩子长的像你,就再好不过了,他跟你血脉相连,这样你是不是能对我,对我也爱屋及乌?”萧缓松开手,紧紧拥住伏隽劲瘦的腰肢,把脸埋进他腰腹,语气中带着诡异的兴奋,“你说想把伏明嫁给我的时候,我又绝望,又觉得庆幸,你妹妹多么像你!我从那天起,我就在想,要送你妹妹一件嫁衣,让她穿上,就像穿在你身上!”
他脑中不禁想起昨晚,伏隽伏在他身下时,他满心都是终于,伏隽的身与心都奉献给了他,他完全拥有了他。每每想到这些,萧缓的灵魂都在颤栗。
萧缓毕竟年轻,还做不到日后的处变不惊,伏隽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倘若我不娶你……那就只有你妹妹,我要她给我生一个像你的孩子。所以,伏隽,留在我身边。”
伏隽脸色惨白,刚压下去的一口血又堵在嗓子眼,胸腔一片恐慌空虚的感觉,像被挖空了又用水在里面冲,又痛苦又害怕,耳边除了萧缓说话的声音,就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嗡嗡声。
“你、你说什么呢……”伏隽哽咽着,手指紧紧攥住萧缓的衣袖,“那是我的妹妹、我、我唯一的亲人、你、”他忍不住道,“你把我当什么?她呢?她不是你想娶就娶,想要孩子就逼迫的物件!”
“我不在乎。”萧缓抬头,他痴迷地嗅着伏隽颈间的气味,自从伏隽离开他,他就如同着了魔一般满心都是不安,只有在伏隽身边才觉得安稳。所以此刻,他又细细地用唇去贴伏隽柔软的皮肤,“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吧,求你不要推开我,一直恨我也好。我宁愿是这样、至少你能看清你自己的心,你能知道你是恨我的,是离不开我的……”
伏隽咽下反出来的血:“你不做、你不做这些事,我也不会离开你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萧缓低吼道:“我不知道,你自从、春狩前对我冷漠相对,又对我说那些话,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回不到从前了!原本我以为,跟你剖白心意,你就算不接受,也不会觉得我欲疑你,可你走了!伏隽!”萧缓自小稳重自持,他很少这样情绪激动地说话,“你带着伏明回家去,你连她都带了回去,如果、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要一辈子不回长安,不要我了?有一点点这种可能,我都不能接受,我接受不了……”
“不要说了!”伏隽呼呼喘气,喉咙里、肺腑里喘出气声,“你爱重我,你就是这样爱重?你不顾、你不顾我们的声名,你轻视我唯一的亲人,日后,日后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柔佞媚上,我当何如?!我是你的臣子,我自小读的书,学的道理让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甘于、甘于委身与你,我做不到!”他哭得气竭,多日来挤压在心里的情绪倾泻而出,弯下腰,额头靠在萧缓的肩上,涕泪横流,“就算我担得这样的骂名,就算我担得,你呢?殿下,我们在冷宫、北疆熬了五年,你浴血拼命才换来的军功回朝的机会!我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倘若,倘若落一个这样的名声出去,天下人何以看我,何以看你?”伏隽低着头剧烈地咳了几声,口里呕出血,从指缝里淌出来,萧缓万分疼惜珍重地抚他的脸,跟他额头抵着额头,喉中呜咽。伏隽看着手里的血,道,“你看,殿下。”他把手摊开,萧缓握住了,“我这样的身子,只是一点点风言风语,没有真凭实据的,我本以为我不在乎,我撑得住,可,我没有想到就病成这样。我还有多久?我还能撑得过下一次吗?”
“殿下,”伏隽抬眼看他,万分悲戚,萧缓捧着他的脸,接他长长的睫毛上落下来的泪,“我不离开你。”
萧缓点点头,用拇指擦净他唇边的血,慢慢地按他嘴唇。
伏隽一字一顿:“可倘若你再羞辱我,就是在逼我去死。萧缓,你试试看。”
萧缓眉头轻轻地蹙起,轻声说:“那我陪你一起死。生不能同衾,死则同穴。”手指用了点力,伏隽脸颊软嫩的皮肉陷下去一点,“父亲不能与发妻同葬,我能,我太高兴了。”
伏隽无力地深呼吸,绝望道:“我刚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萧缓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你的妹妹,从此也可以是我的妹妹,只要你愿意。
伏隽,你有过爱欲焚身的时候吗?你知道我跟你躺在一张榻上,我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对你的性命,比我自己的还要重要吗?你知道你落一滴泪,我就比你还要痛苦万分吗?就是因为太痛苦,我才不得不求你,求你疼惜我,求你别离开,你不在我身边的每一刻,我都心痛如焚,这种痛苦,就连死也不能解脱。所以,爱你是我唯一的私欲,即使是为此逼迫你,”他缓缓道,“即使是为此逼迫你,我也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