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
萧缓关上厢房的门,燕王世子止住蠢蠢欲动向里探查的好奇心,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怎么样?还要不要我差人去陆侯哪儿请随军的大夫来?”萧霖道,“就是他们那儿的大夫用药猛,我怕你屋里这人受不住。”
萧缓摇摇头。
从前在北疆,堂兄弟二人曾同吃同住过一段时日,故而关系没那么生疏,萧霖随口问道:“你那个伴读这次没跟你一道来?”
萧缓挑眉,他怕伏隽受风,拿披风将人裹了严实抱下的马车,萧霖见了,只当他抱的是哪家红颜知己,也不敢问,非礼更不敢视。萧缓不答,他便只好随口扯淡:“也是,身边有了美娇娘,兄弟就该退一步。”
“他跟高统去郡守府了。”萧缓想来想去,要是说伏隽没来,倒时候两人见面不好解释。若是说他抱下来的就是伏隽,那人知道后必定要生闷气,“陪我去见见王叔。”
萧霖道:“他是想你想得紧。”燕王是个性情和蔼可亲的长辈,萧缓幼时没从皇帝身上得到的父爱,在燕王身上得了一半。萧霖拍拍萧缓的肩,两人并肩走了。
伏隽被盯着喝下一碗苦药,浑身发汗,大夫说睡一觉尽可退烧了,萧缓便出去留一个安静的地方叫他休息。
伏隽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安眠,他轻声唤沈芙,沈芙蹑手蹑脚地跑过来,小声说:“公子,怎么了?”
“我带了一本……”他清了清嗓子,“都给我拿来。”
沈芙知道他说的是从长安随身带的几本书,便抱来给伏隽自己挑。伸手捏了一下论语集注的书皮,伏隽眼神晦暗,往下又翻了翻,从书堆里选了一本经书。
从榻上下来,跪坐在屋内炭盆旁边,炭盆里烧的通红的炭噼啪作响,火星子伴着心底的叫嚣,充斥在眼前脑海。
喝了药发出的汗,在炽热的温度下被烤干,膝盖上翻开的经书,被衣袖轻轻压住。火舌舔舐心脏,伏隽觉得仿佛全身被烧了起来,滚烫得不成样子,口干舌燥,可还是忍不住靠近,靠的再近一些,企图用温度烫醒自己。
“笔墨。”他说。
沈芙给他拿来了纸砚,伏隽就这样弯着腰,头发坠在脸颊边,抄经。
抄一张,烧一张。
众生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①
“你不爱我吗?”萧缓捧着他的脸,犹如从地狱而来的恶鬼,在他耳边一遍遍呢喃,“不爱我吗?恨我吗?爱我吗?”
一切众生之所以无法证悟真正的“道”,在于生起了虚妄不实的心念。
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②
心念初动,妄意始生,便如静水投石,惊破灵台清明。神思既乱,外物遂成牢笼,眼之所见、耳之所闻,皆化作心头枷锁,愈缠愈紧。
贪念一起,如影逐形,欲求滋生,似苔附石。
自此烦忧踵至如双生,同生共长,再难分离。
“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③”伏隽低声念经,吐出字句,笔上的墨滴在纸上,“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
他抬起手把纸扔进火盆,虚虚拢着炭火,燃烧的经书仿佛灼着皮肉,感受着难以忽视的温度。低垂的眼眸间,是鲜红的焰,泪水滴在炭火之中,瞬间就被腾升成白烟,化作滋滋水声消逝了。
沈芙见他烤火,以为他冷,想给公子灌个暖手的小炉。凑的这样近烤火,烤久了身子难受,何况伏隽还在病中。
她刚站起身,只听身后有咚咚的声音,混着痛苦的闷哼,随后血腥味钻入鼻腔,转身看去,瞬间眼泪落了下来,惊惧万分,脸色惨白:“手,手、公子你的手……”她慌张极了,爬了几步站起来,跑出去叫人。
骨节支离,皮肉青紫溃烂,一只手被砚台砸得指骨断裂,鲜血淋漓,难以想象人可以对自己肢体下这样狠的手,剧痛的时候已经过了,随之而来的是阵痛,痛得伏隽控制不住地落泪,浑身痛得抖了起来,蜷缩在冰冷的地板,冷汗爬满脊背,把左手咬进口中,也堵不住溢出喉咙的痛吟。
伏隽忽地笑了,他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开怀地笑过,从小到大,也没有过几次。在他一步一计,生怕行差踏错的人生里,这样不计后果地放纵自己,除了那一晚,就是现在了!
泪不住地流,胸口却发出笑,他动了动不太听使唤的指尖,觉得以后大概再也没有机会动这只手了,便万分珍惜地、和着痛楚去摆弄这只废手。恐怖的伤口被他强行撕扯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难以遏制的欲/火被肉身的痛苦强行浇灭,手上的痛苦爬满全身,经书掉到地上,又被衣衫缠在他身旁。
终于清醒了,终于不必沉溺于妄念苦海,也无需烦忧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