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隽是被生生疼醒的,好像有刀在生挖他的血肉一样痛,他控制不住地抖,被人从身后箍住另一只手和身躯,睁开眼,右手在幔帐之外,他被萧缓紧紧地抱住。
“别动、别乱动,在帮你接断了的筋骨,”萧缓的声音在他耳边,好像带着哭腔,“子英,乖一点,忍一忍。”
“不要!”伏隽痛得额头青筋暴起,抖得声音都在颤,“好痛,不、不治……不治了……”他哭了几声,低头喘息。萧缓把手上最软的虎口伸到他嘴边,让他咬。
“不是说喝了药不会醒吗?!”萧缓怒向外面喝问,“还不再熬来?!”他又急急忙忙低头哄道,“没事的……再睡一会儿就好,要把筋连上的,你知道的……”
伏隽冷汗连连,肩背的肌肉都在抽搐,呜咽道:“给我念……”
“念什么?”萧缓嗓子紧了紧。
“什么都行,念给我、”伏隽喘了几声,呼吸窒住,忍不住咬上他的手,“给我听!”
萧缓顺手就把手边的书看了眼封皮,是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他背给伏隽听,声音也忍不住地抖,“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怀中挣扎的力道小了些,伏隽还在低低哭着。
“……欲既不生,即是真静……”萧缓用脸贴了贴他的额头,一片湿润滚烫,伏隽松口不咬他的手,应是又痛得没力气,他边背,边拿起小碗给伏隽喂止疼的药,“喝了不会那样痛,来,张嘴……”
伏隽偏过脸去:“就是要痛。”他思绪缓过来了,声音里带着浅浅的怨怼,喉咙里有嗬嗬的气声,“痛着,我就想不到别的事了。我不喝,别给我。”
“别任性,求你,不要这样惩罚自己。”萧缓哀求他,“还要把错位的筋连上,骨头也要接,会很痛的,”他越说越心痛,声音很凄哀,眼泪蜿蜒到伏隽的领口内,跟冷汗和在一起,“我不想要你落一辈子残疾,你喜欢写字的、长的那样好的一双手,我不想要……”
“……可怜我吗?”伏隽仰头,就靠在萧缓的肩上,咬出血的唇瓣刚好贴在萧缓耳边,“是我心生妄念,我错了,你不必可怜我。”
萧缓漆黑的眼珠震颤,他微微低头,看伏隽脆弱仰起的脖颈,被冷汗粘腻在脸颊边的碎发,昳丽的眉眼颤颤,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指尖冰凉,去抚萧缓的下颌,指尖触碰到他的唇瓣:“怎么不继续给我念……清净经?”他慢慢地说,“我放不下、假超脱、难逍遥,你该多给我念才是。”说着,痛得皱眉,指尖继续向上去寻萧缓的泪,“是在可怜我吗?”
那为什么你哭,我也痛?
喉间难以抑制的痛呼,帐幔外大夫正给他剥筋续骨,这是从陆侯军中请来的大夫,下手很重,但稳妥,激得伏隽死咬牙关,仍然痛得魂飞天外。
伏隽不多时又痛晕痛醒,反复几次,大夫说这样他身体受不住,一定要喝药,萧缓便掰他的嘴,好歹喂了一点,浑身还是滚烫。
萧缓低低地在他耳边问:“告诉我,你心生的妄念是什么?”
伏隽昏昏沉沉间,听到他这么问,鬓边额角的头发全被汗泪打湿,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萧缓用湿手帕去贴他滚烫的唇,给他喂水。
“不告诉殿下。”他说,“我不记得了。”
放不下,假超脱,难逍遥。
永康二十五年夏,皇长子萧缓封楚王,待蜀中府邸修葺毕即命就藩。琅琊王氏王止次子王敛入仕,授治书侍御史,掌法律,审疑狱。邓颖授尚书台吏曹,掌官吏选举。
建恩侯返镇南疆,建恩侯世子归京为贺圣寿。北疆雪患过后,匈奴复扰边陲。陆信于长安理毕赈务,即奉诏北上御敌。
同年秋,楚王册封礼成。邓颖上疏请为废后师氏正名追谥,奉太后懿旨,准允楚王择“庄惠”二字彰母德。
永康二十五年冬,蜀中今年浅浅地下了一些雪。伏隽抬手搓了一点小雪在手中,这雪细细密密地落在地上便化了,其实更像雨一些。
落雨如落珠,叮当入玉盘。
永康二十六年的正月,又落下一场难得的大雪,几十年不知道有没有一次。伏隽立在雪中,只觉得这场雪跟当年离开长安去北疆的那一场雪一般大。可北疆多雪,蜀中难遇。
萧缓站在廊下,师昭在院子里搓雪球,但雪轻又薄,他搓不起来,急得直喊表哥。
他表哥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院中的伏隽,两只玉簪把头发挽在脑后,剩下如墨淌一般的长发压在雪白的大氅领口皮毛上,垂至腰间。抬起的右手,带着轻薄紧致,包裹着皮肉的皮质玄色手衣,而左手则没有。
他轻轻地,接了一捧雪。
遥记子英年少,恰逢大雪如昨日。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