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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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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二十八年夏,蜀中连降暴雨,江水暴涨,山洪肆虐,嘉江沿岸五处堤坝相继溃决,淹没农田屋舍百余亩,三县百姓受灾。

益州郡丞荀端几乎从马上跌下来,踉跄着来到府门前,蜀中大雨未歇,他从灾县星夜赶来,气喘吁吁,形容狼狈:“快快通传,荀赋求见大人!”

卢府侍从神色严峻,将荀端扶了起来:“大人快快请进!”

荀端步履匆匆,进了正堂,只见卢炳春端坐正厅,身着官服。堂卢炳春本就节俭,府中侍从不多,此刻厅中更是无人。

“容直。”卢炳春伸手示意他坐下,“先喝碗姜茶,祛祛风寒。不要事还没做成,人先病倒了。”

荀端依言坐下,猛猛灌了碗姜汤下肚,觉得从嗓子到肺腑都烧暖了起来,道:“大人容禀。属下在莒县等三地看过,五处被损毁的堤坝都是前年朝廷拨款已经重修过的,各地县令上报的灾况,伤亡百姓不多,严重的是田亩被冲毁了百十来亩。这好好修的堤不过两年就被毁,属下思来想去,总觉得不似天灾……”

两年奉旨修堤的是上任益州郡守陈杭,乃昌平候陈氏的族侄。前年修完堤,右迁御史台御史,在长安任职已有两年。卢炳春便是原本的益州郡丞,在陈杭升任后,擢升益州郡守。

卢炳春默了默,道:“容直啊,此事我已知晓。”他看了看外头雨势,道,“今日这么晚了,雨又大,你快快回家去吧。当务之急是先疏散受灾的百姓,再处理灾情,明日府衙,再论此事吧。”

荀端皱眉,劝道:“若大人准备自己请罪,恕属下直言,这灾情非同小可,恐怕不是大人凭一己之力便能担责的!”

卢炳春闭目几息,再睁眼,眼中已是露出无奈的神色:“……那么,依容直所言,本官该当如何呢?前岁岁初,陛下命益州上交与川藏的茶马互市所盈之利,这茶马互市本又不在咱们郡守管辖之中,咱们交不起这份税。这份税银,你说从何处而来呢?”

“这茶马互市既然是他冯氏掌管,理应由建恩侯府出啊。”荀端急道,“再者说,就是拿修堤的银子堵了这个窟窿,陛下问责,追究到底也是建恩侯府的错,他理应将互市之利交归朝廷。”

卢炳春苦笑摇头。

建恩侯府再遮天蔽日,实打实的银子也是做不得假的,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而已。只是东墙拆的多了,总要有补的时候。

莒县等嘉江沿岸三地,地处山区,历史悠久,偶尔爆发山洪,所以沿江修堤,以防成灾。

洪灾之前,百亩余地都是种的粮食,经此一灾,具成了沙土。而灾后重建,就可以将百亩粮田变为茶田,互市利润可以再涨几番,那便是流水般的银子钻入冯氏的口袋。

荀端还想说些什么,被卢炳春止住:“好了!容直,明日你拟一份处理灾情的奏疏来,咱们在府衙好好研究。今日晚了,你回府吧。”

荀端长长吐出一口气,满腔郁气:“……是。”

待荀端离开正堂,楚王从厅内屏风里走出,卢炳春让其上座。身后还跟着一位青衣书生模样的随臣,也同样坐了下来。

楚王身形颀长匀称,一袭墨青常服随步伐微摆。肩线平直且宽阔,收腰处利落,双腿修长,没有一丝多余的体态,像一柄精心锻造却不轻易出鞘的刀,带着蕴含着力量的匀称。

他在主位处坐下,动作随意却不松懈,背脊并未刻意挺直,却自然地撑开了衣料,留下恰到好处的挺拔感。手搭在案几上,露出的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筋络。

卢炳春在年轻的楚王面前忍不住放低了声音:“殿下,山区的灾情便就是如此。倘若陛下着御史查办此事,恐怕,益州上下难逃其咎。臣这个郡守,怕也是做不得了。”

“卢郡守此言,”青衣书生勾起嘴角,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是想将此事揽在自己和陈大人的头上吗?”

卢炳春道:“臣想此事,益州若没有个担责的人,朝中怎么会善罢甘休。比起让陛下派御史将益州官场上下厘清,不如臣来上疏请罪。楚王以为如何呢?”

“本王觉得不如何。”楚王缓缓开口,“卢大人未免将此事想的太简单。茶马互市本就是冯侯奉陛下旨意督办,可如今想从冯侯的手里掏钱,却无异于虎口拔牙。大人觉得,陛下会放过这个查办冯氏的机会吗?”

卢炳春想说些什么,楚王先开口,他轻轻摇头:“不会。从前陛下不查,是因为南疆有战事,冯侯国之肱骨,镇守边疆,即使他昧下税银,朝廷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之势不同往昔了,卢大人,你要三思,你想保冯家周全,”他轻笑一声,“保得了吗?”

点到即止。楚王起身,卢炳春依旧呆坐正堂。

随臣刚喝了一口热茶,见楚王起身,自己也慌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想起来没告辞,回来揖了一礼,快步跟上楚王的步伐。

走出卢府,他才开始哼哼:“嗯、我是跟你跑腿的臭牛马,连口热茶都喝不上,他是你宝贝的心窝窝,在府里好吃好喝暖炉煨着……这就算了,凭什么我们俸禄一样呢?我该比他伏隽挣得多才是!”

萧缓睨了他一眼。

沈鬼,现在是沈述了,他热切地翻了个白眼,赏了回去。

两人相继上了车马,终于回笼了一点暖意,沈述幸福地围着大氅,脸去挨大氅上的狐狸毛:“我的宝贝儿,快冷死我了!”

他在车厢里像没有四肢的虫子似的蹭了蹭,仰面道:“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朗了,冯家要的就是最好卢炳春上疏请罪,再趁皇帝没反应过来的把他给咔嚓了,这样益州郡守畏罪自戕,大家就两厢安稳。否则,这堤坝怎么毁的,冯氏昧下的税银用去了哪里,一旦被御史查办出来,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萧缓只当自己看不见此人放浪形骸的无礼之举:“嗯。”

“哎,殿下,我没想到你人还挺好的,赶过来救卢炳春一命呢。”沈述换了个歪斜的姿势,道,“其实他死了,朝廷未必查不出眉目来,只是失了先机就落了下乘。不过,接下来,卢炳春不上疏,这个出头鸟难道要殿下你来当吗?”

“不。”萧缓道,“卢炳春不上疏灾情,就是他失职,他一定会上疏的。”他已经命师昭率人围护卢府,防人灭口。

“我懂了,”沈述应了一句。“他若只陈灾情而不自请其罪,纵然身死,也难坐实畏罪自裁之名。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萧缓顺口回:“查冯庭把银子用到哪儿了。”他估摸着车马脚程,此刻应该快到楚王府了。

“殿下,沈大人。”不多时,车外近卫低声提醒,“到王府了。”

楚王殿下心归似箭,走至廊下又慢了脚步,随侍在旁的近卫羽息见状递上一只小暖炉,这是楚王殿下两年来的习惯,下雨或者寒冷的日子,进屋之前要先握一只暖炉,把手捂热。

“他怎么样?”萧缓偏头问羽息。

萧缓来到蜀中的第一年,便让师昭从上一任楚王留下的军户中擢选了身手好的年轻士兵做近卫,羽息是其中翘楚,细心稳重,家里人口简单,身手也好。萧缓让他跟在伏隽身边。

“方才师统领来过,被公子丢出去了。”虽然师昭是他的上司,羽息依旧面无表情道,“然后郑长史来找了公子,现在两人正在喝茶下棋。”

“多久了?”萧缓皱眉,“他不走了?”指郑瞿。

羽息掰掰手指:“有半个时辰了。大概是长史大人抓不到殿下您,才来主薄这里碰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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