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像石头砸在芮云轻心上。
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仍是浑身发冷。
她将木梳桐更紧地搂住,仿佛这样就能隔开那可怕的回忆。
“不是你的错,木木。欺负她的是那些施暴者,冷漠的是那些旁观者和不作为的大人。”
“你当时只是个孩子,你已经尽力去保护她了。她的选择……是绝望之下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
“可是她最后看我了……她摇头了……”
木梳桐泣不成声,“她是不是在怪我?怪我太没用?怪我把她拉进了麻烦里?”
“不。”芮云轻摇摇头,“她看你,或许是想记住唯一给过她温暖的朋友。她摇头,是不想你再靠近,不想把你也拖入危险,或者……是不想让你看到她最后的样子。”
“那不是怨恨,是保护。”
是这样吗?
柒柒最后那个眼神,那个轻轻的摇头,真的是……保护吗?
可是,她还是好想她……
这个从未想过的角度,像一缕微弱的光,照进了木梳桐被愧疚和恐惧封闭了十几年的黑暗角落。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颊上,茫然地看着芮云轻。
那个时候,她只默默承受了,没有想到十年后还会被翻出来,像是一场突袭的暴雨,打的人措手不及。
她害怕,她担心,她后悔。
“真……的吗?”
“我相信是。”
芮云轻擦去她的眼泪,“因为我的木木,是值得被人这样温柔对待的。南溪柒能和你做朋友,一定也感受到了你的好。”
“她的不幸,是那些施加暴力和纵容暴力的人造成的。而你,是那段黑暗日子里,她可能拥有的,为数不多的朋友。”
“你有她这个朋友,一定很快乐吧,你快乐过,和她在一起玩耍,那个丢掉你的烦恼,但,同样的,我相信她也很喜欢你这个朋友。如果你现在伤心了,她做星星,也会不开心的。”
“作为朋友的话,一定是希望你快乐的。你说,是不是,木梳桐?”芮云轻很温柔。
芮云轻没有问她为什么中学时发生了这么多事不告诉他们,只是默默地。
木梳桐呆呆地听着,仿佛第一次有人这样解读那段往事。长久以来,她一直被困在“加害者同谋”或“无能旁观者”的自责里。
从未想过,自己可能也曾是别人绝望中的一点慰藉。
她一直把自己内心的恐惧隐藏起来,因为永远见不了光,不会再被人发现,留下自己一个人默默守护,但如今,或许,是会有新的想法。
她只是不说,但心里一直都清楚。
但……
“可是……我还是害她更显眼了……”她仍然无法完全释怀。
“显眼不是错。这个,不能去安全责怪你自己,这个没有办法,互联网,有些东西是没有办法左右的。”
“错的是那些因为别人‘显眼’就去伤害的恶霸。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把这些东西强加在自己身上,那些人,他们懂什么?”芮云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木梳桐,你不能用恶人的逻辑来惩罚自己。校园霸凌中,任何特质。成绩好、成绩差、内向、外向、漂亮、平凡。都可能成为被攻击的理由。”
“根本原因在于施暴者的丑恶和环境的纵容,而不在于受害者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加深沉:“包括现在。我们在一起,我们优秀,我们‘显眼’,这都不是我们被攻击的理由。”
“理由只在于那些人的狭隘、嫉妒和根深蒂固的偏见。我们要对抗的是他们,而不是怀疑我们自己。木梳桐,这些道理你一直都比我懂,是从前我在迷茫时,你告诉我的,但如今,为什么发生在你身上,你就迷茫了呢?”
芮云轻想到这,再也忍不住。
是啊,为什么呢?
明明这些道理都是她讲给别人听她什么道理都懂,但一件事情一但到自己身上,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不理智。
可情绪是她自己的,她也没有办法。
这些话,像强有力的水流,冲击着木梳桐心中那块名为“自责”的巨石。
虽然巨石尚未完全松动,但根基已经开始摇晃。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深蓝褪去,染上了灰白。
芮云轻看了一眼时间,知道不能再拖延了。
舆论战场还在激烈交锋,团队需要方向,木梳桐的状态也需要更专业的评估和帮助。
作为工作人物,自然一刻也不能松懈。
“木木,”她轻声说,“我们需要面对眼下的事情。关于昨晚的微博,关于南溪柒……你愿意让我和榆幸知道更多细节吗?”
“不是为了炒作或卖惨,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防止有人用这件事继续伤害你,也是为了……也许有机会,为南溪柒正名,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木梳桐的身体又是一颤。
公开?
正名?
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这些念头让她既恐惧,又隐隐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微弱的渴望。
可好幼稚,这也太难了。
她自然希望,但害怕。
“我……我怕。”她诚实地说,“我怕事情闹得更大,怕牵连到你,怕柒柒的家人再受伤害,也怕……怕我自己撑不住。”
“有我。”芮云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有团队。我们一步步来,不冒进。但不能再让过去的幽灵和现在的恶意,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你了。你值得活在阳光下,木木,连同南溪柒的那份一起。”
阳光……
她曾经活在黑暗里吗?
木梳桐望向窗外。
天际线处,灰白色正在被染上淡淡的金红。长夜将尽,黎明真的来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芮云轻坚定而温柔的眼睛。
那里有她全部的信任和依靠。
良久,她极其缓慢,却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好。”
她说,声音依然很轻,却不再飘忽,“我告诉你。关于南溪柒,关于……那天下午。”
芮云轻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听着。”
晨光,终于彻底撕开了夜幕,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相拥的两个人,也照亮了前方漫长而艰难。
但必须携手走过的路。
……
木梳桐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手里还捏着刚才芮云轻给的一枝仿真玫瑰。
花瓣是丝绒质地,在落地灯温黄的光线下泛着不真实的暗红色光泽,像凝固的血,又像烧尽的炭。
太安静了。
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听见窗外极远处高架桥上夜车驶过的,被距离稀释成叹息的微弱噪音。
能听见……心底某个角落里,尘埃缓缓落定的声音。
刚开始的评论弹幕并不是很好,不过这是正常的。
“又卖姬圈人设?”
“资源咖捆绑大导演上瘾了。”
“今天这个热搜该不会是她们买的吧?反正围脖热搜便宜。”
“长得也就那样,演技全靠芮云轻调教吧。”
“她朋友挺无辜的。”
“救命,她朋友好可怜,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
她看见了。
她只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