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演得很好。从小就是。
演一个乖巧的,依赖姐姐的妹妹,演一个努力上进,懂得感恩的演员,演一个在舆论风暴中依然能站稳脚跟,甚至逆风翻盘的“清醒者”。
可演得太久,那层壳就长进了肉里。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刻的表情是真心,哪一刻的反应是剧本。
“木木?”
芮云轻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温存的关切。
她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走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
头发松松挽着,卸了妆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柔和,也透着一丝倦色。
“把牛奶喝了,早点休息吧。明天看看,能不能好一些。”她把杯子递到木梳桐手边,顺势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肩膀轻轻靠着她的。
“累了吧?”
木梳桐接过温热的牛奶,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蜷缩了一下。
她低头抿了一口,甜度刚好。
“还好。”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哑,“习惯了。他们不就是想看这些吗?想看我们怎么回应‘炒作’,怎么看‘女导演和女演员的捆绑’,怎么解释那些‘过于亲密’的镜头,怎么看到一个三四线明星慌忙的解释自己已逝朋友的热搜……”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给了他们想看的,热度有了,话题有了,双赢。只希望,她,能够原谅我,快乐。”
“不要太累。”
“她曾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歌手,她唱歌很好听的,特别好听,特别特别好听。但……她还没有完成梦想呢。我替她失望。”
芮云轻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后颈,力道适中,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这么想。她肯定会好的。她会为你开心,如果你开心,不要太内耗了,木梳桐。我们的作品,我们的关系,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或‘解释’。”
“现在这个重新的直播,也是给一直支持我们的人一个交代。至于其他的,噪音而已。”
噪音。
木梳桐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是的,噪音。
尖锐的,嘈杂的,无孔不入的,试图钻透耳膜 搅乱心神的噪音。
她学会了屏蔽,学会了在噪音中保持微笑,学会了用更完美的表演去覆盖那些试图将她凿穿的恶意。
可是,屏蔽器也有失灵的时候。
尤其是当某些特定的词语,特定的场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记忆锁孔里那些早已锈死的部分时。
她又想到六一那场直播,直播连线是一个资本方的问题。
她回答,还是会被扒出来,反之亦然。
一个看似温和的粉丝提问,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她太阳穴:
“木木以前在采访里说过,因为性格和工作的关系,真正的朋友不多。想知道在遇到芮导之前,有没有遇到过特别想珍惜,但最后因为某些原因失去的朋友呢?这段经历对现在的你交朋友有什么影响吗?”
问题本身没什么。甚至算得上体贴。
那个人念出问题时,语调平稳。
芮云轻在一旁,目光温和地落在她侧脸上,等待她的回答。
她还不是很清楚。
弹幕依旧滚动着,大多在刷“心疼木木”,“现在有芮导就好啦”,“姐妹情深”。
可就在那一瞬间,木梳桐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耳边的所有声音。
主持人的话语,芮云轻轻微的呼吸,弹幕刷新的滋滋电流感。
瞬间褪去,变成一种高频的。令人头晕的嗡鸣。
眼前似乎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
灰扑扑的教学楼墙壁,刺耳的笑骂声,一双盈满泪水却倔强睁着的眼睛。
还有……
漫天纷纷扬扬的,不是雪也不是雨的白色纸片?
不对,是试卷?
还是……
“木木?”芮云轻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带着一丝疑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了。
她迅速调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略带怀念和伤感的笑容,标准得像是演练过千百次:“当然有啊。学生时代的朋友,很纯粹。”
“但因为后来走的路不同,慢慢就疏远了。我觉得珍惜当下身边的人更重要,比如芮导,比如我的团队,还有一直支持我的你们。”
回答得体,周全,无懈可击。
那个人笑着圆场,话题被引向其他轻松的方向。直播顺利结束。
可那根冰刺,似乎留在了那里。
带着倒钩,拔不出来,慢慢往更深处钻去。
“木木?”芮云轻又叫了她一声,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温暖的指腹擦过她眼下,“在想什么?脸色不太好。”
木梳桐猛地回过神,对上芮云轻担忧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灯光的暖色,也映着她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她下意识地勾起嘴角,想要给出那个“我没事”的笑容,肌肉却有些僵硬。
“可能是……有点累了。”
她放下喝了一半的牛奶,身体往芮云轻那边靠了靠,将额头抵在她肩头,汲取那份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姐姐,抱抱我。”
芮云轻立刻张开手臂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却坚定。
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累了就睡。明天没有安排,可以睡到自然醒。”
木梳桐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芮云轻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沐浴露和一点点书房墨香的独特气息。
这是她的锚,她的安全区。
在这个怀抱里,那些嘈杂的噪音,模糊的碎片的心底深处隐隐的不安,似乎都能暂时被隔绝在外。
她告诉自己,是的,只是累了。
直播消耗精神,那些刻意的问题消耗情绪。
睡一觉就好了。
芮云轻抱着她,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垂着,落在木梳桐无意识握紧又松开的左手上。
那里空无一物,但芮云轻记得,六一那个直播时,木梳桐在回答那个关于“失去的朋友”的问题前后。
手指曾用力掐过自己的掌心,指节都泛了白,只是镜头没有捕捉到。
芮云轻好像是知道为什么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芮云轻想起更早一些时候,大概是《玫瑰公娘》拍摄中期,有一次剧组聚餐,大家玩起了简单的“真心话”游戏。
轮到木梳桐时,有人开玩笑地问:“木老师从小到大,有没有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当时木梳桐正在喝果汁,闻言动作顿住,眼神有几秒钟的放空,然后才笑着摇头,用“小时候偷吃姐姐的糖结果蛀牙疼了好几天”这种俏皮话搪塞过去。
现在想起,才发现,那并不是一个好问题。
这些细微的异常,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起。
芮云轻一直留意着,却没有贸然去触碰。
如今,至少,她愿意分享了。
她了解木梳桐,那层看似柔软实则坚韧的外壳下,藏着太多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理清或不愿面对的东西。
尤其是关于“朋友”,关于“失去”,关于她进入娱乐圈之前,那段被简化为“家境不好,性格内向,努力读书”的模糊岁月。
这太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