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陈设简单,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案几后捣药,见二人闯入,尤其是看到江临深那触目惊心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无惊慌。
“伤得很重。”老者放下药杵,起身走了过来,语气平和,“扶他躺下。”
“阁下可是孙大夫?”陆昭野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老夫孙思邈,”老者淡淡道,已开始检查江临深的伤势,“放心,老夫只治病,不管闲事。”他手指搭上江临深的脉门,又仔细查看了左臂伤口,眉头越皱越紧,“好刁钻的混合剧毒!深入经脉,更兼外伤溃烂,邪热入体……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他不再多问,迅速取来银针、药箱,手法娴熟地为江临深施针逼毒,又用锋利的小刀刮去伤口腐肉,敷上味道刺鼻的黑色药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医术极为高明。
陆昭野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同时耳听八方,警惕着外界动静。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孙大夫才停下动作,擦了擦额角的汗:“毒性暂时压制住了,腐肉已清,但元气大损,经脉受损非一日可愈,需好生静养。这位小哥,”他看向陆昭野,“你腰间的伤也不轻,若不处理,恐成痼疾。”
陆昭野这才感到腰侧伤口火烧火燎的痛,他拱手道:“多谢孙大夫,我的伤无妨,不知我这位兄弟何时能醒?”
“最快也需明日。”孙大夫看了看窗外依旧连绵的雨势,“你们今夜便在此歇下吧。后院有厢房,无人打扰。”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江南虽雨,但有些风雨,避一避,也无妨。”
这话,与那艄公所言如出一辙。
陆昭野心中疑虑更甚,但此刻江临深伤势稳定,他们确实需要这片刻的喘息之机。他再次道谢,将江临深安置在后院厢房的床榻上。
夜色渐深,雨打竹叶,沙沙作响。陆昭野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守在江临深床前,不敢沉睡。怀中“凤凰胆”隔着玉盒,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一路的艰险,诡异的相助,江南的暗流……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悄然收紧,又仿佛有几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拨弄着棋局。
翌日,天色微明,雨势稍歇。江临深果然悠悠转醒,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左臂的乌黑消退大半,虽然活动不便,但已无性命之忧。
“我们……这是在哪?”他声音干涩。
陆昭野简略说了昨日经历。江临深听罢,沉默片刻,低声道:“那艄公和孙大夫……绝非偶然。是敌是友,难以预料,此地不宜久留。”
陆昭野点头:“我也是此意。你的伤势既已稳定,我们需立刻动身。”
两人向孙大夫辞行,并奉上诊金。孙大夫并未推辞,只是又包了几副调理内息的药材递给陆昭野,淡淡道:“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离开回春堂,重新踏入江南的蒙蒙烟雨之中。虽然伤势未愈,但得了片刻喘息与医治,两人精神稍振。然而,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太后的人马,恐怕早已在通往帝都的各个要道布下重兵。
就在他们沿着一条偏僻河岸艰难前行,思索着如何避开官道关卡时,前方芦苇丛中,再次转出那条眼熟的扁舟,以及那个头戴斗笠的艄公。
他依旧隔着一段距离,声音平静无波:
“北上的路,水路或许比陆路……稍快一些。客官,可要再搭一程?”
仿佛昨日的场景重现。陆昭野与江临深停下脚步,看着那仿佛无处不在的艄公,心中波澜起伏。
这江南的烟雨,看似温柔,其下隐藏的,究竟是通往生路的渡船,还是驶向深渊的陷阱?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