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突然开口：“我打算回去了。”

宜生轻轻抬头，枯涸的双目像是被丝丝水雾拂过，却也......仅此而已。

骄阳将胳膊搭在腿上，说道：“之前一直犹豫要不要带你离开，不该带你走的理由很多，但说来说去只有一件事，就是你弄出来的麻烦没解决。”

宜生依旧沉默着，骄阳又看了一眼门外乌压压的人，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打算放过他们？”

见宜生还是沉默，骄阳轻声说道：“我确实没经历过什么，没受过你的苦。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不论是谁，只要是这个地方做主的人，都会找上你。”

“也许一开始会求你，可随着时间越来越紧，他们的手段会越来越激烈，他们不会让你死，死的只能是别人。”

骄阳再次问道：“你真的不打算放过这片土地上的人？”

宜生神情麻木：“我让他们如愿，有什么不对？”

骄阳想了一遍她的经历，点头道：“或许没有什么不对，你报复了他们的偏心、狠心、谎言、口是心非，让他们自食恶果。凡是吃过那苦的人，都会觉得畅快。”

“报复......”宜生神色恍惚，疤痕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清是恨，还是痛。

“可能......你以为他们会自责忏悔、痛哭赔罪，发誓不会再偏心。”骄阳嘴唇发干，沉默了一会儿，垂眸道：“他们不会，

“其他人......也不会。”

“夏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摸索其中规律，用了各种手段，最后试出了一个办法。”

“他们会用鞭子、滚烫的水、烧红的炭火，惩罚生出男婴的一对男女。还会用锦衣玉食、超然的地位奖励生出女婴的一对男女。”

骄阳说着，思绪逐渐飘向一桩桩惨象，回笼后打量一眼四周真实的人和物，叹道：“世事颠倒，这就是你想要的？”

见宜生不为所动，骄阳继续说：“这些年，昭国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匪乱、苛政、饥寒......如果他们真的爱男孩，为什么把他们生在这个世道？”

骄阳说罢，自己都觉得好笑，她这个没读过几本经史子集的人，似乎在推翻千年来所有人公认的事实，可见是在胡扯。

宜生动了动脖子，声音沙哑道：“依你所说，人这样卑劣，从这个世上消失不好？”

“不爱就是卑劣？”骄阳说罢，自己都觉得悲凉，可那又怎样？又能怎样？好在...... 她还有在意的人。

“你的名字，意思是昭国人会生下自己喜欢的孩子？”

宜生怔了怔，说：“不是，他取的，希望我有好的后半生。”

骄阳怔然道：“能不能看在这个世上还有好人的份上，放下你的执念。”

宜生虽没说什么，神色却有了松动。

“你要是想回去，或是别的，可以和他们提条件。”骄阳留下一句建议，出了客栈，目光越过跪着的人群，看向对面二楼的夏峥。

一个急着攻城掠地，一个呆着油盐不进，满街跪着的人是他们对持的工具。

骄阳忽然看见人群中，一个妇人脸色惨白，手撑在地上摇摇欲坠，她一个箭步上前扶着那妇人的肩膀，忙问和她跪在一起的人：“你是她夫君？”

那人看着女人高高隆起的肚子，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纠结、试探、阴狠、害怕......

“还不带她回家找大夫、请产婆！”骄阳虽明白他的恐惧，却仍被他的怯懦气的青筋直跳。

男人眼珠转了转，接过有气无力的女人，将她的胳膊架起，刚将人扶起来，茶楼里的侍卫鱼贯而出，对着他们拔刀相向。

骄阳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反手握着，对身旁那人道：“你带她回去，我给你们开路。”

“唰！”十几个侍卫抬刀起势，肃杀之气蔓延，骄阳将他们无视个彻底，看着夫妇二人，抬起手，刀尖指了指前面，又反转手腕指向后方。

“你家在哪边？”

她刚一问完，那男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抖开女人的胳膊，头深深埋在地上。

骄阳将刀锋搁在男子的肩上，压制住心中的暴戾，咬牙问他：“你是觉得我不能护你们夫妻二人出去？”

男子被肩膀上逐渐加重的力度吓的魂飞天外，哆嗦道：“她、她、她不是我的妻子，是王二家的，我只是买她来生个孩子，生完她就回家去，我跟她没干系......”

骄阳头脑发懵，握刀的手也有些僵硬，随即缓缓抬头，是夏峥居高临下......嘲讽眼神，扭头又看到宜生......漠然的眼睛。

骄阳蹲下身，稳稳接住往地上倒去的女人，将昏迷的孕妇打横抱起，围住她的侍卫神色虽有动容，却依旧尽职尽责地拦着她。

她抱着百余斤的妇人，再三权衡后，打算先将人放下，解决完眼前这十多个障碍后再带人离开。

突然，一名侍卫横飞出去，连带撞倒一片。

封衍走到她身旁，说道：“你带她回去，住处有大夫。”

骄阳刚松了口气，更多的侍卫从角落里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而他们脚下，血水一滴一滴汇聚。

骄阳环顾一圈，里三层外三层围上来的人，只为了一个威胁人的筹码，哪怕这个筹码奄奄一息，哪怕对他们不值一提。

“ 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劝她。”骄阳自嘲道。

封衍抬头看向夏峥，神色平静：“他的决定，苦在当下，功在后人。”

骄阳正打算放下抱着的人，先解决拦路的障碍，突然破空声响起，夏峥不见了。而他之前站立的位置上，一支羽箭还在嗡嗡颤抖。

又是数箭破空而来，中箭的侍卫应声倒地，很快便浑身发黑没个人样，吓得众人惊叫连连，爬起来到处乱窜。

空中箭矢不断，场面十分混乱，骄阳抱着大着肚子的女人，封衍护着她们在嘈乱的人群中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