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云昭随李公公步入紫宸殿时，景和帝正端坐于御案后，批阅着奏章。

殿内檀香淡淡萦绕，他闻声抬起头。

“民女沈云昭，叩见陛下。”她依礼下拜，手腕处的伤处因动作牵扯而微微刺痛。

“平身。”景和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辨喜怒，“前几日宫宴上，你识破白狐玄机，直言敢谏，免了朝廷一场闹剧，朕还未曾赏你。”

沈云昭心中一凛，恭敬道：“陛下谬赞，民女只是据实而言，不敢居功。”

“据实而言……好一个据实而言。”景和帝端起茶盏，语气平缓，“那今日，朕也想听听你的‘据实而言’。皇觉寺之事，前因后果，你且细细道来，不得隐瞒。”

沈云昭心下一凛，脑中飞速运转。

皇觉寺乃皇家寺院，其与三皇子一党勾结已昭然若揭。

但若直言或许会让陛下觉得，谢珩早已洞察此点却未上报，有结党窥探皇家内部之嫌。

谢珩带兵直闯皇觉寺，固然是为了救她。但在多疑的帝王眼中，是否也可解读为对皇家权威的一种僭越？

还有我的身份……沈家旧案未明，祖父的图纸出现在皇家寺院密道，此事若深究下去，必然牵扯沈家过往。

在真相大白、父亲沉冤得雪之前，我绝不能主动暴露身份，引来莫测祸端。

三皇子毕竟是天潢贵胄，天子血脉，即便尚在禁足期，想要悄无声息地处死一个平民女子，恐怕在帝王看来也不值一提。

即使全盘托出，皇帝也不可能为区区一个小人物，去真的惩戒自己的儿子。

孰轻孰重，还是心知肚明的。

皇帝这样一问，无非就是想试探她？

所以，一切都要控制在三皇子为泄宫宴私愤的范畴，不宜过度渲染其势力渗透的深度，以免让皇帝怀疑谢珩早有察觉却隐而不报。

短短一瞬，万千思绪已在她心中权衡清楚。

“回陛下，”她抬起头，目光清正，声音平稳道：“皇觉寺之事，民女细细想来，或许……根源仍在宫宴之上。”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整理思绪，实则是在组织最稳妥的措辞。

“宫宴那日，民女无意间道破白狐真相，致使三殿下当众……失了颜面。殿下尊贵，或因此对民女心怀芥蒂。”

她将结怨轻描淡写为心怀芥蒂，并将冲突起因归结于个人颜面，巧妙地避开了对祥瑞造假背后政治意图的揣测。

“前日游湖时，三殿下假借贵妃娘娘之名，遣人拦截，将民女挟持至皇觉寺。在寺中，三殿下质问民女，何以敢在宫宴上令他难堪……”

她微微蹙眉，露出后怕的神情，“后来，民女侥幸挣脱，逃至后山，三殿下竟……竟命人下杀手，还说‘只要你死了，谁又知本王曾离府’。”

她竭力将事件描绘成一位皇子因个人颜面受损而恼羞成怒，进而进行的一场过度报复，而非有深层次政治图谋的行动。

不提皇觉寺的异常势力渗透，不提训练有素的死士，更绝口不提那张关乎沈家密辛的图纸。

这样，既能坐实三皇子私离府邸，意欲杀人泄愤的罪行，又能最大限度地降低事件的政治性，避免皇帝对谢珩、定王、乃至她的背景产生更深的探究。

景和帝目光深邃，不辨喜怒，缓缓开口：“如此说来，确是老三任性妄为。”

“不过朕有一事不明，”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谢爱卿前日听闻你出事，当着朕面，急得连礼数都顾不全便冲了出去。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能让他如此失态？”

沈云昭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微微垂首，做出恭谨且略带惶恐的模样：“回陛下，民女……民女与谢大人并无特殊关系。谢大人或许是念在民女初来京城，孤苦无依，又曾机缘巧合有过一面之缘，这才好心收留民女在府中，权当是……是个侍婢，照拂一二。民女对谢大人唯有感激之情，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敢因民女之事，牵累大人清誉。”

她将自己的位置放到最低，将谢珩的行为模糊为对收留之人的基本责任，竭力撇清任何可能引人遐想的私情。

“侍婢？”景和帝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眼睛里的怀疑丝毫未减，“谢卿府中，何事需要你这样的‘侍婢’？他有何事，会为一个‘侍婢’在朕面前如此失仪？”

皇帝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他不信这套说辞。谢珩的异常反应，已经暴露了这绝非简单的收留关系。

沈云昭背脊微微绷紧，正欲再寻说辞解释，殿外适时响起了内侍略显急促的通禀：

“陛下，定王殿下有紧急要事求见！”

景和帝目光微闪，看了一眼下方貌似镇定的沈云昭，终于道：“宣。”

萧景澄大步而入，神色凝重，行礼后迅速瞥了沈云昭一眼，随即转向皇帝：

“皇兄，臣弟有要事禀报！北境八百里加急！”

皇帝的注意力瞬间从探究臣子私情拉回了迫在眉睫的政务上。

他沉默片刻，看向沈云昭，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稳：“沈氏，皇觉寺之事，你受惊了，也受了委屈。老三行使荒唐，触犯律法宫规，朕绝不会姑息，定会严加惩处，给你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郑重其事，仿佛已然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