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谢陛下隆恩。”沈云昭再次行礼。
然而,当她退出紫宸殿,跟随着李公公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时,心中却没有多少沉冤得雪的轻松。
皇帝最后那番话,听起来义正严辞,但“严加惩处”具体时什么?联想到之前对三皇子仅仅是禁足,以及皇帝对皇室颜面和内部平衡的重视……
恐怕,最终仍然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皇帝的处置,更多的事为了平息事态、维护表面公正,而非真的要动摇三皇子的根基。
这与她之前权衡利弊,选择将事件定性为个人恩怨的预料,如出一辙。
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
皇家之事,从来不是简单的黑与白、对与错。
她今日在殿中的每一句斟酌,皇帝最后的每一句承诺,都在这巨大的权利棋局中。
——·——
高耸的朱红宫墙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线,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
方才李公公被一个小内侍因急事喊走,他只粗略指了个出宫的方向,沈云昭独自走在漫长而寂静的宫道上。
方才殿中的应对虽暂时过关,但皇帝深沉难测的目光让她心头并无轻松,反而更觉压抑。
手腕处的伤处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
就在她即将走到通往宫门的最后一段回廊时,两名衣着体面的宫女拦住了去路。
她们面带恭敬的微笑,为首的宫女对沈云昭微微屈膝道:“沈姑娘请留步。”
“贵妃娘娘听闻姑娘前日受惊,心中甚是不安,特命奴婢在此处等候,请姑娘往长春宫一叙,娘娘备了压惊的茶点,也想亲自宽慰姑娘几句。”
赵贵妃的人!沈云昭心头一紧。
皇觉寺之事,始作俑者虽是三皇子,但那艘最初拦截的官船,打的可正是贵妃的旗号。
贵妃此刻的邀请,是真心宽慰以示撇清,还是别有意图?是拉拢,是警告,还是……灭口?
这宫中,真是每一步都有可能是陷阱。
她在心中迅速权衡,贵妃亲自相邀,若断然拒绝,便是公然不给这位后宫这位权势最盛的女人面子,日后恐怕麻烦更多。
但若去了,深入贵妃寝宫,吉凶难料。
“多谢贵妃娘娘厚爱,”沈云昭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与一丝为难,“民女本应立即前去叩谢娘娘关怀,只是……”
她微微抬手,露出缠着细布的手腕,语气虚弱而诚恳:“方才陛下垂询,民女已觉精神不济,伤口也隐隐作痛,恐御前失仪,更不敢以病容惊扰娘娘凤驾。可否容民女先行回府休养,待身体稍愈,再专程入宫向娘娘请安谢恩?”
她以伤势和皇帝刚刚召见过为由,既表达了恭敬,又给出了看似合情合理的推拒借口。
那宫女目光在她手腕上停顿一瞬,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微微转淡:“娘娘体恤姑娘伤情,已在宫中备下了上好的上药和太医。”
这话里已带上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云昭心中一沉,正思索如何周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
“哟,这不是贵妃娘娘宫里的若芳姑娘吗?这是在请谁呢?”
沈云昭回头,指尖萧景澄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正摇着玉折扇,步履悠闲地走近。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却清亮透彻。
那名叫若芳的宫女见到萧景澄,神色立刻更加恭谨了些,行礼道:
“女婢参见定王殿下。贵妃娘娘听闻沈姑娘受惊吓,特命奴婢来请沈姑娘去说说话,宽慰一番。”
“哦?”萧景澄唰地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目光扫过沈云昭苍白的脸和缠着细布的手腕,笑道:
“贵妃娘娘有心了,不过方才皇兄还叮嘱本王,说沈姑娘伤势不轻,让本王务必亲自、稳妥地送出宫去,好生将养。皇兄的旨意,本王可不敢怠慢啊。”
他将皇帝抬了出来,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若芳再次微微福身:”定王殿下,沈姑娘,娘娘特意吩咐了,她知道陛下爱中沈姑娘父亲昔年的才徳,听闻沈姑娘孤身在外,又遭此横祸,心中实在怜惜。”
她又故作为难:“既是陛下口谕,奴婢不敢不从。奴婢这便回禀娘娘……”
沈云昭心头一紧,赵相果然已将她的真实身份告诉了赵贵妃,现又以此相挟,知道此刻强硬拒绝绝非明知之举。
她朝萧景澄轻轻摇头,又微微垂首,语气恭顺:“贵妃娘娘如此关怀,民女感激涕零。那就有劳若芳姑娘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