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在禅院外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他越等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时辰了。

即便是请教佛法，也该出来了。

禅院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他再也按耐不住，朝着院内提高声音唤道：“沈姑娘？”

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惊起了檐下几只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院内却依旧一片死寂，连竹叶沙沙声影都停了。

如风的心猛一沉，不详的预感爬上脊柱。他再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推开院门冲了进去。

禅室内，檀香的余味尚未散尽，只有慧明法师独自坐在蒲团上诵经，哪里还有沈云昭的身影？

法师听到门之声，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

“法师！”如风的声音压抑而急切，“沈姑娘人呢？”

慧明法师嘴唇微动，还未出声，一个轻柔熟悉的声音从禅室后方的竹林方向传来：“我在这里。”

如风猛地转头。

只见沈云昭提着一个半满的竹篮，正从竹林幽深的小径中缓步走出。

她的月白裙摆和绣鞋上沾着新鲜的泥渍，几片竹叶顽皮地缀在群角。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走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微微喘息着，显然刚经历过一番劳顿。

“如风大哥为何如此着急？”她眨了眨眼，面露诧异。

随即，她像是恍然大悟，露出歉然的神情：“可是让你久等了？”

“我方才听法师说，这边竹林里生着些罕见的安神草药。”

她将竹篮稍稍往前递了地，一股混合着泥土清香和草药特有苦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看，这是忘忧草，最是难得，我找了好一会儿才采到这些。”

栏中的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几片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显然是刚刚采下来的。

如风锐利的目光扫过她沾着泥泞的绣鞋，又落在她因劳作而泛红的手指上，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但眼底的疑虑仍未完全散去。

“姑娘应该知会属下一声。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是我考虑不周了。”沈云昭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方才还请法师开了个安神方子，正要回去配药呢。”

她展开纸笺，上面是清隽的笔迹，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

沈云昭转身向法师，恭敬地和事行礼：“多谢法师指点。”

老法师垂眸还礼，一切配合得天衣无缝。

如风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巡视，终究没发现什么破绽，只得侧身让开道路，沉声道：“姑娘请，该回府了。”

“好。”沈云昭点点头，提着竹篮款步而出。

在转身背对如风的刹那，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方才她确实是从后门溜出去的，但在返回时特意去拜访了慧明法师，求了药方，又绕到寺后的药圃，徒手挖了这些草药，又一路小跑从竹林扰回，这才堪堪赶上。

——·——

回到太尉府，已近暮色。

沈云昭回到自己的卧房，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这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

与张文渊回沈忠会面的信息量太大，弟弟可能尚在人世的希望与依旧迷雾重重的真相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今日与沈忠的对话再次在耳边响起——那队身份不明、疑似军中好手的黑衣人。

谢珩……他到底在沈家血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幕后主使，是推波助澜，还是……如他所说，曾试图营救？

仅凭猜测毫无意义，她需要证据。

上次探查书房无果，眼下最可能藏匿秘密的地方，就是谢珩本人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他的卧房。

现在想想，之前潜入他卧房行刺，能那么顺利，侍卫估计也是经他授意，故意放她进去的。

结果不出意料地被谢珩当场抓了个先现行……

那次她心怀杀意，行动仓促，未能细查。但这一次，她必须冷静，必须周密。

她仔细想着谢珩的卧房布局。紫檀木拔步床、书架、多宝阁……哪里最有可能设置暗格？

——·——

与此同时，书房内灯火通明。

如风垂手立于案前，将今日慈恩寺之事一五一十地汇报。

末了，他补充道：“属下仔细探查过那片竹林，禅院西侧，确实有一条小径通往寺外，路径上的泥土有近期踩踏的痕迹。”

“沈姑娘虽解释是去采药，但时间上……未免太过巧合。”

谢珩坐在案后，沉默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直到如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她回来了便好。”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多派两个人，暗中盯着她的院子。非必要，勿扰她。”

“是。”如风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谢珩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沈云昭院落的方向，目光深沉难辨。

他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

夜色渐深，沈云昭在房中踱步。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梳妆台，上面静静躺着一枚白日从慈恩寺求来的平安符，黄色的符袋，红色的丝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