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更衣,经过沈云昭身边时脚步微顿:“让如风带一队侍卫跟着。”
望着谢珩匆匆离去的背影,萧景澄笑着摇头:“真是片刻不得闲。”
转头对沈云昭做了个请的手势:“昭儿姑娘,请吧。”
沈云昭暗暗松了口气,随着萧景澄朝外走去。
——·——
时值冬日,镜湖水面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湖畔的垂柳只剩下光秃的枝条,挂着些许未化的霜雪。
远处的山峦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显的肃穆而萧索。
寒风掠过水面,带来刺骨的凉意,也吹散了画舫檐角铜铃的清脆声响,变得有几分寂寥。
萧景澄备下的画舫内却温暖如春。
舫内四角放置着烧得正旺的银丝炭盆,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铺设的茵褥换成了厚实的狐裘,矮几上温着一壶烫好的金华酒,酒香混着炭火气,营造出一种与外间截然不同的暖融氛围。
“如何?这冬日湖景,别有一番风味吧?“萧景澄接下披风,亲自执起酒壶,为沈云昭斟了一杯热酒,笑意慵懒,“喝杯酒暖暖身子,可比闷在太尉府里强。”
沈云昭接过温热的酒杯,指尖传来暖意。她透过竹帘望向窗外,一片冰封萧瑟之景,与她此刻复杂的心境到有几分相似。
“王爷雅兴,云昭佩服。”她轻抿一口酒,辛辣的暖流滑入喉中,“腊月游湖,非常人所能想。”
萧景澄也饮料一杯,目光投向湖面:“正因是腊月,湖上才清净。有些景,有些人,也只有在这般清净时,才看得分明。”
他话锋一转,用筷箸指了指案几上的一碟点心,“尝尝这梅花酥,特意让厨子仿着北境风味做的。”
沈云昭依言拈起一块梅花酥。点心做得精致,五瓣分明,中间点着一抹嫣红。
她轻轻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簌簌落下,熟悉的甜香在口中漫开,这个味道……
记忆如同被这抹香甜撬开了封条,倏地涌了上来。
也是这样的冬日,北境燕州的将军府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娘亲系着襜裳,从灶间端出刚蒸好的梅花酥,笑着唤她:“昭儿,快来,趁热吃。”
弟弟沈映总是第一个扑过去,小手抓得满都是油,父亲则会板着脸训斥“没规矩”,眼底却藏着纵容的笑意……
那时屋里总是暖的,点心总是甜的。
指尖的温度仿佛骤然消退,只剩下梅花酥冰凉的触感。她怔怔地看着手中剩下一半的点心,那抹嫣红刺得她眼眶发酸。
“怎么了?”萧景澄察觉到她的异样,“可是不合口味?”
沈云昭猛地回神,垂下眼睫,将剩下的点心轻轻放回碟中。
“没有,”她声音有些发涩,“很好吃。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试图用酒气压下喉间的哽塞。
萧景澄见她神色黯然,便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可是觉得谢珩此人难以捉摸?”
沈云昭愣了一瞬,顺势接话:“确实,我先前听闻他与赵相关系匪浅,如今却势同水火。”
“关系匪浅?”萧景澄轻笑一声,指尖轻转酒杯,“你可知道,谢珩十一岁时,他父母因漕运案被仇家灭门。当时赵崇与他父亲是同窗,又同届入仕,同朝为官,便收留了谢珩。”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表面上是悉心照料,但我总觉得……赵崇待他不如表面那般简单。谢珩那会儿性子就冷,从不说这些,我曾见看过他练剑,那根本不是练剑,是在拼命。”
沈云昭握紧酒杯:“后来呢?”
“十五岁他就参军了。”萧景澄望向结冰的湖面,“第一年就在西境立了功,烧了敌军粮草。那年我随皇兄巡功,正好遇见他浑身是血地从战场上回来,左手还握着半截断箭。”
他转头看她,眼中带着追忆:“我当时才十三岁,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沙场。那日大军扎营后,我实在耐不住好奇,趁侍卫不备偷了马匹溜出大营。“
他自嘲地笑了笑:”结果在原野上遇见狼群。我的坐骑受惊狂奔,把我甩进雪沟里。”
“就在头狼要扑上来时,一只羽箭破空而来,正中狼眼。”
沈云昭不自觉地握紧衣袖。
“我抬头看见还是少年模样的谢珩立在坡上,手里的弓还在震颤。他带了一队轻骑冲下来,狼群四散逃窜。”
萧景澄顿了顿,“他跳下马查看我的伤势,玄甲上还挂着冰碴儿,脸上溅着血点,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认出你身份了?”
“没有。”萧景澄摇头,“他以为我是哪个新兵营偷跑出来的小子,把我拎上马背时还训斥:‘不想死就别乱跑’。直到回到大营,守将跪了一地,他才愣住。”
他又斟了杯酒推给沈云昭:“后来皇兄要重赏他,他却只要了三百匹战马给营里的将士。我问他为什么救我,他说——”
萧景澄模仿着那个硬冷的语气,“换成任何一个人倒在雪地里,我都会救。”
沈云昭望着窗外破碎的冰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这些日子在太尉府的种种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
谢珩将那个在宴会上洒了酒的侍从当着她的面被处以酷刑;他在书房强迫自己吞下假的毒药;他端坐在书房批阅公文时硬冷的侧脸;他每每开口时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还有昨夜……那个突如其来,带着掠夺意味的吻……
她一直以为,她就是这般深沉难测、心狠手辣之人。
可此刻,听着萧景澄的叙述,她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谢珩——
一个会在原野上对陌生少年伸出援手,眉眼间或许还带着几分少年锐气的谢珩。
“原来……”她喃喃低语,“他也会救人。”
萧景澄把玩着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云昭沉默良久,目光落在窗外冰层交错裂开的纹路上。
“像这湖上的冰。”她最终轻声说道,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表面硬冷刺骨,让人不敢靠近……地下却当着看不清的暗流,不知流向何方,是寒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