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语的动作一向迅速。不到一天,一份简洁却信息清晰的调查报告便摆到了谢妄面前,旁边还附着几张隐蔽角度拍下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里,楚绍庭正和他的狗头军师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像是在筹划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源头查清了,是臻致的楚绍庭。”周语将平板电脑放在谢妄面前的茶几上。
“之前沈家的‘工艺危机’,也是他在海外找公关团队策划并推波助澜。现在看来,硬刀子没捅进去,这是换了把软刀子,想玩迂回战术了。”
周语明面上的身份是谢妄的助理。然而极少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远不止上下级那么简单。两人是大学同窗,亦是多年好友。
比这更少为人知的,是周语的家世背景。与谢妄这个在父辈根基上,凭借天赋与野心杀出血路的商业新贵不同。他的祖父是老革命,父母至今仍在某部某委担任要职,家族根系深植于体制脉络之中。他从小在饭桌上听到的,不是股票涨跌或娱乐八卦,而是经济政策的微妙转向、重点行业的布局深意,以及那条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红线划在哪里。
这样的家庭,为他铺就的本是一条沿着既定阶梯稳步向上的坦途——前程似锦,四平八稳。可周语骨子里却对那种一眼望到底、处处讲究规矩与“正确”路径的人生感到莫名压抑。
大学时期与谢妄的长期相处,让他看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一种凭借智力、胆识和对市场野兽般的敏锐,在规则与风险的边缘开疆拓土,充满原始生命力与创造性的道路。那是一种野性的、自由的、结果导向的刺激。对他而言,这远比按部就班的未来,更具吸引力。
于是,毕业后,周语找到了谢妄,开门见山:“你们家的‘止行’,带我一个。我不要虚职,要能做事的位置。”
谢妄当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他太了解周语的价值了,绝不仅仅是因为同学情分。周语背后那个庞大而谨慎的关系网络所蕴含的信息深度与预警能力,是再多职场精英也难以提供的。更难得的是,周语本人聪慧、务实,且和他一样,厌恶空谈,追求实效。
“股份先给你百分之一,从我这里出。”谢妄当即拍板,没有半分犹豫。从此,周语成了谢妄身边最特殊的存在。
在外人眼中,他长袖善舞,情商极高,是谢妄意图的完美解读者与执行者,是处理复杂外部关系的润滑剂。但只有谢妄和最核心的几人知道,周语凭借自身扎实的学识、从小熏染出的超乎常人的政治经济嗅觉、以及对潜在风险的精准判断,在“止行”数次面临重大政策关口、进行关键性并购、或是遭遇汹涌舆情时,提供了怎样举足轻重、甚至堪称扭转乾坤的战略性建议与预警。
因此,他们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雇佣或朋友。他们是并肩的盟友,是可以共饮至深夜、说几句触及真心话语的知己,更是可以在战略层面直言不讳、甚至激烈争辩后仍达成共识的伙伴。
谢妄没有立即去看平板上的内容。他靠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姿态看似慵懒,但交握在身前的十指却泄露了不同的信息。
那双指节分明、充满力量感的手,正以一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动作着:紧紧交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停顿片刻,然后缓缓松开,指腹轻轻摩挲过另一只手的手背,再重新握紧。如此循环,像是在进行手指锻炼,又像是在竭力压制着某种翻涌的、极具破坏力的情绪。
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锐利得如同即将出鞘的军刀。
楚绍庭。原来那只躲在暗处恶心人的老鼠,是他。
“蠢货。”谢妄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他当然知道楚绍庭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那些纨绔圈子里自以为高明的把戏——先引起注意,再制造神秘,最后现身收割。廉价又充满算计。
用这种手段去对待沈聿珩?简直是对沈聿珩智商与身份的侮辱,更是对他谢妄……某种隐形所有权的挑衅。
“谢总,需要做点什么吗?”周语问道。以他们的资源和手段,让楚绍庭的“浪漫攻势”戛然而止,或是让他吃点不大不小的苦头,并非难事。
谢妄终于停止了手指的动作,双手摊开,掌心向上,仿佛在释放最后一丝紧绷。他看向周语,眼底的暴风雪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的玩味。
“不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上几分看好戏的慵懒,“静观其变。先看看这个蠢货能自导自演出什么令人发笑的好戏。”
略作停顿,又补了一句,“顺便,也让聿珩……记起我的好。等他被这苍蝇烦透了,或许……”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周语却已了然。
谢妄是想借楚绍庭这番拙劣表演,进一步衬托自己的“不同”,甚至等待一个适当出现、替沈聿珩解决麻烦的时机。这心思冷静、算计,且带着强烈的掌控与占有意味。
匿名玫瑰轰炸了近一个月,除了让沈氏前台的垃圾桶每日被迫承载过于浓烈的“浪漫”之外,并未在沈聿珩那里掀起哪怕丝毫可见的波澜。
这种石沉大海般的沉寂,让楚绍庭最初的志得意满,逐渐变成了焦躁。
他觉得,是时候升级策略了——从幕后的“爱慕者”,变为台前的“追求者”。
他需要亲自亮相,让沈聿珩“看到”他的诚意与实力。
他开始小心地动用人脉,迂回打听沈聿珩那些相对公开的行程。沈聿珩生活低调,但总有一些无法推脱的行业活动,是他必然会现身的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