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猛地睁开眼,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甲板,喧嚣与海风依旧。陆清霜正拉着她的手,她的另一只手用力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仿佛在抵抗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
陆清霜抬起头看向苏挽,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里面交织着一种恍如隔世的茫然,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看穿了什么的疑问,甚至还有……一种深藏的、不该存在于此刻的了然。她轻轻扭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响动。
“我们得找到他。…”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需要他……来掌舵。”
这话让苏挽心头巨震!她怎么会说出“掌舵”这个词?
陆清霜看着苏挽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愕,她自己的眼中也飞快地闪过一丝莫名其妙,但随即,那神色又化为一种奇异的、近乎认命的理所当然,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事情就该是这样。
来不及细究这诡异的感觉,苏挽抓住她的肩膀,语速飞快:“你去船长办公室和房间仔细搜查,看有没有任何线索!我们现在极度需要他,快去!”
话音未落,苏挽已转身朝着管理层办公室的方向狂奔。那扇门依旧紧闭,但里面隐约传出的对话声,与上一次循环如出一辙。
而苏挽知道,宁澈此刻,一定就在那扇门后。
与此同时,在餐厅的角落,暴力男猛地灌了一口酒,眼中布满血丝。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狠狠戳了几下,找到了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秦世渊感觉到西裤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沉闷的震动。他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才慢条斯理地放到耳边。
还没等他开口,听筒里就传来暴力男失控的咆哮,声音大得几乎漏音:“你怎么管教你手下那些废物的!他们让我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丢尽了脸!这是天大的侮辱!”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愤怒而扭曲,“我告诉你,之前的条件不作数了!等这批酒安全到岸,利润我要分35%!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你必须立刻答应!”
秦世渊嫌弃地将手机拿远,直到那刺耳的咆哮声减弱,才重新将听筒贴近耳边,语气平静无波:“没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刻意的为难:“但是……这边出了一些意外的状况。”
“什么意外?!” 暴力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哐当作响。
“有个穿着白色蕾丝裙的女人,” 秦世渊的语调冰冷而果断,“她会严重妨碍我们的计划。必须……尽快处理掉。”
说完,他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直接掐断了通话。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秦世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呵,35%?
真是蠢货。
这批货,根本永远到不了岸。”
餐厅里,暴力男听着电话被挂断的忙音,愣了两秒。他脸上的横肉抽搐着,眼神逐渐变得阴鸷凶残。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餐桌上那把闪着寒光的不锈钢餐刀上。
他一把抓起餐刀,随即将其狠狠塞进外套内袋。沉重的刀具坠得衣摆一沉。他“哐当”一声推开椅子,带着一身戾气,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餐厅。
苏挽像上次一样,用最快的速度、最恳切的言辞,再次说服了那位领头的服务员和他身后群情激愤的职员们。看着他们迟疑着、最终缓缓退去的身影,她立刻转身,马不停蹄地往回跑。
“宁澈!”
果然,他又在那里,保持着那个熟悉的姿势,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耳朵近乎贪婪地捕捉着门缝里溢出的每一丝声响。只是这一次,他脸上除了专注,还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化不开的疑虑。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飘忽,仿佛正在聆听的对话,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曾回响过。
苏挽快步上前,没有多余的解释,直接看进他的眼睛深处:“我需要你。你不用再为他做事了,你可以……做你自己。”
这简短的几句话,像钥匙猛地插进了生锈的锁孔。宁澈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那沉默几乎令人窒息。苏挽仿佛能看见无数记忆的碎片在他脑中疯狂冲撞、拼接——也许是之前循环里苏挽葬身的画面,也许是更早之前,某个他试图遗忘的、真实的自己。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迷茫与伪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破碎的狂喜与难以置信。他上前一步,双手用力地、几乎是颤抖地握住了苏挽的手,指尖冰凉。
“你还活着!”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每一个字都饱含着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沉重。
苏挽被他话语中磅礴的情感冲击得微微一怔:“嗯…?”
他没有解释,只是更深地望进苏挽的眼睛,仿佛要确认这并非幻觉。一滴清澈的水珠,顺着他湿润的发梢滑落,划过他清瘦的脸颊,最终“啪嗒”一声,清脆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陆清霜在船长室那张积着薄灰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封展开的信。信纸有些发黄,上面有两处明显的、已经干涸的泪渍,深色的水痕晕开了墨迹,让几个关键的字眼变得模糊不清。她屏住呼吸,轻轻拿起这张承载着无尽悔恨与思念的纸:
“亲爱的女儿,
我们分开已经近十年了,你过得还好吗?
当初,你母亲受不了这海上漂泊的孤独与等待,执意要和我离婚。是我没有足够的决心和勇气把你带在身边…我的工作,这艘船,确实让我无法像一个正常的父亲那样,一直陪在你身边,看你长大。
爸爸至今还记得,你三岁那年,我带你去游乐园。爸爸把小小的你抱在怀里,你指着远处一个小丑手里五彩斑斓的气球,咿咿呀呀地说你也要。
当我拿过那个气球,递到你手里时,你就那样咧开嘴,露出了世界上最灿烂、最毫无保留的笑容。你看,我们的快乐,曾经是那么简单…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爸爸不是想骗你,也不是不爱你了。只是这艘船需要我,这个家需要我。我必须用一次次牺牲陪伴你的假期,来换取我们家庭的收入。
我总想着,我在这里,或许也能帮助一些和你一样,渴望父亲陪伴的小朋友,能安全地回到他们的家人身边。
爸爸很想你,每一天都在想。希望你不要怪我。
每次鼓起勇气给你打电话,你总是不接。你母亲后来告诉我,你长大了,懂事了,也开始……怪我了。嗯……都是我的错,是爸爸做得不够好。
最近,我发现我能做的实在太少了……面对一些事情,我……(这里一滴硕大的泪痕彻底晕开了一片字迹)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亲爱的女儿,
如果爸爸选择去天上保护你,你会原谅我吗?
下辈子,我不想再做这艘巨轮的船长了。我只想守护你一个人,做你一个人的船长,陪你驶过所有平静或风浪的人生海域。
爱你的爸爸”
陆清霜的指尖死死捏着信纸的边缘。她不是在看一封信,而是在直视一个灵魂最后、最绝望的独白。
“不好!”
她猛地将信纸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绝不接受的决绝。她不能让这封信成为绝笔,不能让那个背负着太多责任与愧疚的父亲,就这样走向他信中预示的结局。
暴力男带着一身戾气回到客房。他阴沉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床上——江初晴背对着他,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似乎已经陷入沉睡。
他的手下意识地隔着外套布料,摸向内袋里那把餐刀冰冷的轮廓。刀柄的坚硬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是在回应他心中翻涌的杀意。他没有丝毫犹豫,脸上掠过一丝决绝的狰狞,随即转身,再次拉开房门,身影融入走廊的光影中,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