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门锁扣上的同一瞬间——
床上那个“熟睡”的身影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江初晴像一只警觉的猫,极其轻柔地掀开被角,动作灵巧而无声地滑下床。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毯上,屏住呼吸贴近门板,确认门外的脚步声正在远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将自己化作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的、坚决地尾随而去。
与此同时,陆清霜在空荡的房间里焦急地踱步,指甲掐进掌心。那封绝笔信的内容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绪不宁。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股无力感攫住了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茫然无措之际,一段被深藏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是她刚上船不久,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被厨师长堵在走廊里,用最刻薄的语言当众羞辱、打压。她强忍着,直到躲进厨房附近那个堆放清洁用品的狭小杂物房,才敢让委屈的泪水决堤。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抖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他肩章上金色的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丝沉稳的光泽。是船长!
陆清霜吓得立刻止住了抽泣,手背慌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猛地站直身体,像一株受惊后又被强行拉直的幼苗。
“我…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船长没有走进来,只是停在门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安心的距离。
“没…没事。习惯了。”陆清霜低下头,拼命将眼眶里残余的湿意逼了回去,声音还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船长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强装坚强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我的女儿。我真希望她在外面的世界,不要被人欺负。或者…即便被欺负了,也能有人愿意挺身而出,帮帮她。”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个父亲深沉的担忧与无力感。“也许…我可以帮你一些忙。”
“谢谢你。”陆清霜抬起头,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重新凝聚起惯有的坚毅,“但我想,我可以自己解决。”
从那天起,事情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个处处刁难她的厨师长,开始频繁地被叫去船长办公室“谈话”。而船长每次再看到陆清霜时,总会从疲惫中挤出一抹淡淡的发自内心的笑。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陆清霜猛地从踱步中停下,眼中迷茫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决断。
“那个杂物房!他一定在那里!”
她不再犹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转身便朝着通往厨房区域的楼梯,飞奔而去。
“上次清霜说从四层往下都没找到船长,”苏挽语速飞快,一把拉住宁澈的手腕,“那我们必须从五层开始找!我们需要他,现在!”
他们沿着楼梯向上狂奔,墙壁上那面复古时钟的秒针,恰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冷酷地又推进了一格。
“苏挽!”
“清霜!”
两声焦灼的呼喊仿佛在头顶的空气中相撞,余音未落,便化作了船体一阵更加明显的、不祥的晃动。
“不好!要更快了!” 不约而同的念头驱使着他们,立刻转向陆清霜奔跑的方向。杂物间的门虚掩着,苏挽猛地将其推开!
昏暗摇曳的灯光下,一幕令人心胆俱裂的景象撞入眼帘——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高大身躯,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悬在房梁阴影下,只有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在昏暗中反射出绝望的光泽。
“船长!”
宁澈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船长已然僵直下垂的双腿,试图减轻绳索对脖颈的致命拉扯。
“快!快解开绳子!” 苏挽心脏狂跳,在杂物堆积的狭窄空间里慌乱地寻找绳头。手肘碰倒了铁皮罐头,脚下踢散了清洁工具,发出一连串刺耳又混乱的声响,更添了几分紧迫。
陆清霜与苏挽一起,手指颤抖却异常迅速地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个该死的绳结!他们拼命拉扯、解开——
“砰!”
船长的身体重重地落在积着灰尘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具方才还僵硬的身躯,在接触实地后,仿佛泄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微微松弛下来。
死寂笼罩了两秒。
随即,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呛咳!宁澈立刻半跪下来,用力支撑起他的上半身,让他能顺畅呼吸。
“船长!我们需要你!现在只有你能救这艘船!” 陆清霜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快速蹲下身,毫不犹豫地用她那双平日里颠动沉重炒锅的有力臂膀,紧紧地、充满温度地环抱住了这个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男人。
苏挽想,他一定感受到了这怀抱里传递的急切、信任与不容放弃的力量。船长灰败的脸上,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生气。
就在这时,船体猛地向一侧倾斜,幅度之大,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船快要翻了!” 苏挽扶住门框,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这剧烈的晃动如同最后一记警钟,彻底敲醒了船长!他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几乎是凭借本能,他猛地挣脱陆清霜的怀抱,挣扎着站起身,甚至来不及拍去制服上的尘土,就像一头被唤醒的雄狮,踉跄却无比坚定地朝着控制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宁澈和陆清霜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紧随其后,三人的脚步声在倾斜摇晃的走廊里汇成一道拯救生命的急促鼓点。
船体每一次令人心悸的摇晃,都像在不断抽紧苏挽心中那根关于江初晴安危的弦。她必须去找她!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宁澈和陆清霜正坚定地紧随船长的背影,冲向控制室。
“他们能搞定的。”
她旋即转身,逆着零星逃窜的人流,冲向通往上层客舱的楼梯。
当她气喘吁吁地抵达第六层,昏暗的走廊里,一个庞大而熟悉的身影如同噩梦般再次出现,挡住了去路。几次循环中积累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双腿像被灌满了铅,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她见过多次的、瘆人而扭曲的笑容。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他从外套内袋里,再次掏出了那把闪着寒光、她无比熟悉的餐刀。
“你知道的太多了。”他低吼着,快步逼近。
苏挽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降临。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预想中的刺痛并未传来。耳边只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以及一种…液体滴落的微弱声响。
苏挽颤抖着,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