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静默如深海。
两架斯坦威三角钢琴相对而立,如墨黑的巨兽在蛰伏着,像下一秒,哨令一响就会气势浩荡地冲出去一般。
聚光灯压下,空气凝成琥珀。
韦雅琴觉得全身的鸡皮都冒了出来,裹胸的晚礼服露出的手臂上能明显地看到每个毛细孔的紧张。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慕清溪。
她朝他笑了一下,以胜利者的姿态。
舞台左侧,慕清溪一袭黑色西装坐下,脊背如悬崖陡峭;右侧,韦雅琴白衣胜雪,指尖清搭在琴键上,像停泊的鸽群。
韦雅琴伸出右手,示意慕清溪暂停一下。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由左到右,一个一个地弹着音,侧着脑袋死盯着琴键的缝隙中是否有异物。
慕清溪见状,面如死色。
韦雅琴弹完最后一个键,又回到中央C键向右开始弹,轻巧地按下了123。
是信号,也是号角。
慕清溪缓过神来,第一时间也在中央C的位置向左,按下了176.
是回应,也是宣战。
她从她的成名著作开始,每个音符都被剥去血肉,露出几何骨架。三十段变奏在她的手中成为精密的齿轮组,对位法化作看不见的丝线,操纵着音符傀儡戏,而她又附身这些傀儡,极致地舞动着每个细致的尾部动作。她的身体几乎静止,只有前臂肌肉如精密仪器微微震动,音符却像游标卡尺测量过般准确。但主线主题再现时,请来的各位协调大师,一起助力将她推向高处的殿堂。
座位席上,有不少人开始拭擦他们不自觉流出的眼泪。
久久不能平息。
而刚刚一直也在伴奏的慕清溪缓缓地将她的最后一个音接了过来。慢慢地铺叙着他的成名作,左手的音符化作夜风絮语,右手在即兴装饰音中绽放,这不是演奏,是即兴创作。韦雅琴也跟着在高音区为他辅助,为他画龙点睛。他整个身躯随着音乐摇摆,汗水浸湿额前的头发。他的每个音都在诉说着未写完的诗篇,在暴雨般的华彩段,他几乎从琴凳跃起,音符如血滴溅满音乐厅。
有人开始闭目颤抖,让着高昂的余音撕扯着备受煎熬的灵魂伤疤。
韦雅琴用急促的高音,左手跨十二区,将他的高音突然结束的尾音稳稳接了下来。她借着他刚刚即兴创作的短音,开始了现场创作。那段多愁善感的音律,在她的手下获得了另外一种展现手法,也获得了新的生命。她摒弃了夸张的弹性速度,却在严格的节奏框架内,通过微不可察的音色变化,让旋律呈现出一种禁欲式的深情。那些曾经刻苦铭心的情绪与心痛,在此刻展现地淋漓尽致。
穆清溪此刻深深地感受到绝望。
因为他找不到衔接她即将结束的尾音。
他抬头看着对面的女人。
舞台的灯光集中在她的头顶,她就像全世界的中心一样。跟当年15岁,他站在台下看到那个能轻巧弹出他苦练半年的跨音。
准确又优美。
其实,十五年前,他就已经输了。
他有过不甘心,可是更不甘心的是他背后的人,一心要把他推上那个他们打造了皇座。
一步错,步步错。
他失了神。
韦雅琴即将演奏尾音,却迟迟未见穆清溪的承托接驳。她抬头看向对面,他已走神。
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在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慢慢地放缓下来。用了一段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旋律开始放缓下来。
左手在有序地弹奏着,右手在高音区跳跃着,如同鱼跃龙门般。
听到熟悉的旋律,慕清溪抬头看了一眼也在看着自己的韦雅琴。他心中了然,慢慢地跟着她的节奏,开始这新的一轮创作。
韦雅琴的主线声部时,如时钟机芯精确勾人心神,慕清溪的辅助旋律像藤蔓缠绕支柱。但渐渐地,化学发生了变化,理性中长出了诗意,激情中浮现出结构。两人的音乐不再是主从关系,是对话,是交织,是彼此成全。
在回旋曲中,某个神奇的瞬间降临,两股声音洪流彻底融合。音符挣脱了流派的桎梏,超越了风格的藩篱,只剩下纯粹的美好在空气中震动。
最后一个音符消逝时,寂静笼罩全场。整整十秒,没有任何声响,彷佛听众们都不忍打破这完美的余韵。
他们同时抬手,动作默契得如同镜像。
没有拥抱,没有言语,只是隔着半个舞台,两架钢琴之间,彼此微微颔首。
中场休息了十分钟。
韦雅琴看着放着面前的两把小提琴,最后还是笑了笑,拎起那把五千万的小提琴。轻轻摸了一下自己那把,算是安慰它。
她再次出现在舞台时,她看见慕清溪也拎着一把小提琴。
她忽然笑了起来,但很快又瞬间收起了笑容,站到自己的位置。
刚刚开始慕清溪还是能跟上她的节奏的,慢慢地她和她的团队已经不想再等他。直接调高了一个音,朝着他们的目的地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