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得得!我实话实话,又是我找茬了?”
……
两人拌嘴绊了半晌,从曲默和曲鉴卿扯到邱绪和燕贞,吵到脸红脖子粗,最后脸一扭,谁也不理谁。
后来还是太监来喊人,说是北越使臣已经走了,太子叫他们去凉亭觐见。
凉亭撤了个干净,只有太子和近身伺候的小太监在内,曲、邱二人行了礼,分别在左右落座。
“让两位爱卿过来,是一些登基大典相关事宜要交代。”太子温声道,“一是当天父皇要入乾安山皇陵奉安,此事已安排法源寺慧真大师住持仪轨。另需一位人选护送仁亲王带着本宫手书前往皇陵法坛,祭告祖宗、参拜天地神佛。你二人谁愿前去?”
大燕皇帝的登基大典,向来是分皇陵与皇宫两个地方同时进行。太子登基大典当日皇宫里的仪仗兵与护卫不必多言,由殿前司全权负责。除却殿前司指挥使唐御外,应当还要有一个副手在宫外协同,毕竟登基大典当日各国使团入宫,燕京城内也都聚满了人,安防工作是重中之重。
在皇陵代太子宣读即位诏书的必得是皇家人,曲默料想原本的安排,应当是仁亲王这个皇裔去皇陵、身为骁骑营统领又身兼安广侯世子的邱绪护送。皇宫内外的仪仗与安防便由唐御主导、于稹为副手。
但偏生曲默回来了,太子为了讨好曲鉴卿,必定得把曲默插.进去。
如此一来,人力便有了冗余。怪不得登基大典的事,礼部从月前筹备到现在,都没有定下人选。
皇宫内外的安防得带兵指挥,曲默不在燕京任职,手下无一兵一卒,他去不了宫里,只能去皇陵。
两人都知道,太子其实没有给他们选择。
皇陵祭告燕氏祖宗一事带有浓厚的礼仪属性,一般身非皇裔、又没有爵位在身的人是不能参与的。而骁骑营与皇陵都在乾安山,百年来都不分家,若是把邱绪这个安广侯世子从皇陵踢出局,相当于是对安广侯一脉、对邱绪的羞辱。又或许燕无疚还有一层打算——他想把曲默留在燕京,让江东再也开不了工。果真如此,那今日之举便是在为曲默顶替邱绪重回骁骑营铺路。
吵归吵,曲默肯定不能让邱绪吃这个哑巴亏,他起身下跪,扬声道:“臣非皇裔,自忖德不配位。且三年前七王之乱始于臣,是臣保管兵符不力,才招致逆贼燕无疾火烧皇陵。臣有愧于大燕,有愧于燕氏,更是无颜面对大行皇帝。”
一席话摆明了是拒绝,太子那张俊秀的面容有些难看,他朝邱绪道:“伯渊,你以为呢?”
邱绪如临大敌,也起身下跪,说道:“臣全凭殿下做主。”
一个疯狂自贬推脱,一个只会打太极。
太子面露愠色:“曲默你想过没有,此次去皇陵,你正好可在法坛下忏悔保管兵符不力的罪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曲默又道:“所谓有功方可抵过,臣如今身无寸功,便是忏悔了,恐怕历代先祖皇帝也不会宽恕。”
太子步步紧逼,他冷笑一声:“不宽恕你便不忏悔了么?曲默,你无诏回京一事,本宫只是前段时间忙于政务暂且搁置,并非不予追究!”
这是软的不行,要拿无诏回京硬逼了。
或许一开始太子燕无疚只是为了讨好曲鉴卿,才让曲默去皇陵。但曲默屡次拒绝,下了他的面子,现下已然不是讨不讨好曲鉴卿的事了,是他作为一个即将登基的帝王的威严问题。
曲默闻声抬头看向太子,目光阴冷,他道:“臣究竟为何回京,殿下若当真不知,不妨请皇后娘娘前来。”
“放肆!”太子勃然大怒,他猛然将手中茶盏掼摔在地,怒吼道:“你敢对母后不敬?!”
“殿下息怒。”曲、邱二人齐声呼道。
外头太监和远处的侍卫闻声也跪倒一片。
太子气得呼吸急促,脸色铁青。
连在场的太监都知道太子动不了曲默,太子心里自然也有数,但他似乎没料到曲默敢这般出言顶撞,一时没有心理准备这才发作起来。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场面僵持住了。
半晌,邱绪道:“殿下,不若臣与曲将军一同前往。”
这是给太子递台阶,全看他下不下了。
又良久,太子起身冷哼一声,道:“便依你所言。”话落,拂袖离去。
曲、邱二人又齐声恭送,而后由太监带着出宫。
“方才多谢了。”邱绪道,他声音闷闷的,脸上神情也有些不对劲。
曲默道:“你跟我还说这个?”
“一码归一码。有些话,再亲也得说。”
曲默默然。
以前他们之间从来不说谢字。这三年,不光曲默变了,邱绪也跟先前不一样了。
邱绪抿了抿唇,思索再三,方道:“你不该跟太子较劲的,他毕竟是新帝,得罪他对你没有好处。况且……我本来也不想去皇陵,太子叫你去了,我反而不用因为丢我爹的面子自责了。”
曲默疑道:“不想去?为何?”
“我不想见燕贞和……慧真。”
曲默了然。
与邱绪别后,曲默便打道回府了。甫一进门,下人便说镇抚司田攸来了。
曲默不紧不慢地去了。
“田总使有何贵干?”
田攸道:“最近镇抚司要重审当年戚卓的案子。事关太子殿下登基大赦,须在登基大典前完成。”
曲默心中冷笑:原来燕无疚不是想通了才走,而是急着找田攸给他使绊子去了。毕竟他这一趟回京,为的就是戚卓。
“哦?当年大行皇帝在时,戚卓的事不是定案了么?”
田攸是个一板一眼的文人,做过最出格的事便是当年在曲家祠堂向曲鉴卿投诚。他既不反驳,也不承认,只是道:“本官听命行事而已,不敢追问主子爷原由。镇抚司钦差去北疆报丧时,曾调查过戚卓,有人说你在渭城一战中和他有数次书信往来以交涉军情。此案如今重审,需要你呈交书信原件,方便我司办案。”
当年那则假的军报书被曲默随身携带在身上,不被乱箭射成筛子,也被他的血浸烂了。这一点曲默再清楚不过,他倒是不怕戚卓假传军报一事被发现。只是他确实还保有其他和战事相关的军报书——四年前他从北疆回来的时候,齐穆给他收拾行李,齐穆心细,重要的文书、信件都带上了。
眼下那些东西都放在蘅芜斋,而他实在不想回相府。
“贵司办案我不敢阻挠。但那书信都在北疆驻北军大营里,恕我无法提供。”
“一封都不曾带回?不应该罢。”
曲默眼见这田攸实在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只好答应下来:“有几封重要的还在,田总使若有需要,我明日取来亲自送去镇抚司衙门。”
“不敢再劳烦将军,明日午后本官会再来一趟。告辞。”
这便是曲默不想回燕京的原因。很多麻烦即便他当下绞尽脑汁儿打发了,该他的,日后都会再一一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