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攸走后曲默去了一趟尧兴门,本想去找吴闻,没料到遇见了从江东赶回来的钱沛。
吴闻以“隔墙有耳”为由,将曲、钱二人带到了城墙上。
此处八面通风,只有远处站哨的禁卫,倒是很令人放心。
钱沛递给曲默一本册子,说道:“属下无能,没能找到高琳,这是查到的所有线索,主子过目。”
册子里有信笺,还有些是大小不一、从各式账本上撕下来的收据,钱沛将其装订成册,递给曲默,他道:“高琳此人明治十九年中举,次年春闱中二甲进士,随后入户部,一年以后被调去两江军监司任同知。
他在职期为人谨慎,除了私德有亏、私底下喜欢去勾栏瓦舍外,公事上没有出过什么纰漏。但去年秋天九月份,他手底下的一个衙门账房起了火,自那之后,他便开始频繁出入酒楼、赌坊与男娼馆,时常一掷千金。”
曲默边听边翻看那册子里的男娼馆账簿残页,果然这高琳在去年夏天的时候,狎伎还只是一两、二两地付,有时还会赊欠嫖.资与酒钱,但到了次年,却开始几十两、几百两地付账、打赏。最末夹了一张身契的买卖单,原件已经被买走,钱沛带回来的是男.娼馆的留档文书。
“属下在南沂没有查到高琳的出城记档,又停滞几日,最后在码头问到几个纤夫,才知道四月中旬他们接私活去过一个盐船队,因为是从官家盐场直接走的,船上的人便没有出城记录。四月中旬这个时间,也与主子您说的高琳失踪时间相符,如若他不是从城门出城,那十有八九便是搭了朝廷的盐船队。又或者他目前人还在南沂……”
曲默沉声道:“这船队在哪停靠上岸?”
钱沛又道:“在运河沿岸各大码头都有过停岸记录,但最终目的地是荆山。”
吴闻皱眉听了半晌,道:“荆山是王氏的地盘,莫非他背后是王家……”话到此处,吴闻沉吟片刻,惊道:“是了!七王燕无疾经常带着他那个美貌的小妾葛芸,但是他正妻的母家其实是荆山王氏!”
曲默想起那天邱绪对他说的话——江东的工程是以国丧为由被逼停的。两江一代自古一来便是富庶之地、盘踞的势力错综复杂,有不少燕无疾残党便窝藏在那处。如若是王氏要为燕无疾复仇,以军监司借力打力来对付曲鉴卿,倒也说得通。
只是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线索了。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曲默负手站在瞭望台上,盯着燕京城外的小道。登基大典在即,燕京城内进出都要盘问原由、查户籍黄册,城外排了长长一溜的队,有携家带口的农户,有拉着马车的游商,还有些背着书箱行囊进京求学的学生……然而出城者却寥寥。
他还能走出这个燕京城么?北疆还回得去么?
七王燕无疾,太子燕无疚,江东高家,荆山王氏,军监司,江东水利工程……曲默想起这些,烦躁与迷茫便会一股脑涌上心头。说他只会逃避也好,说他懦弱也罢,他现在只想回到北疆去,永远离开。他宁可和邺水人在雪山里打仗,也不愿意在燕京城这个满是谜团与陷阱的政.治漩涡中越陷越深。曲默不禁由衷地佩服起曲鉴卿来,他光是明哲保身便已经疲惫不堪,那人竟然能稳坐相位十余年,弄权专政,并以此为乐……
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也难怪最终走不到一起。
沉默良久,曲默朝钱沛道:“荆山离燕京不远,你……”
钱沛抢道:“我带天枢卫的兄弟们休整一二,今晚便去。”
曲默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沉声道:“若是有人成心藏住高琳,大燕疆土辽阔,咱们再着急也找不着。况且你这一趟在江东已然收获颇丰,齐穆是驻北军暗卫营出身,专攻刺杀与情报,此事便是他来做也不一定会比你更好。德正,你心里的担子放一放,今天先回去看看你娘,后天再动身去荆山。”
曲默这番褒奖是当着吴闻说的,钱沛听了很是受用,他忙道:“多谢主子体恤。”
曲默又吩咐吴闻:“高琳不一定藏在荆山,你在燕京这边也要多费心,不能全靠德正。”
吴闻恭谨称是。
钱沛走后,曲默这才刮了一眼吴闻,道:“钱沛年纪比你我都大,他心思重又好面子,你以后同他说话客气些。”
吴闻摸了摸鼻头,后悔道:“我也是后来才想到,那天我……哎呀……确实欠妥。以后我肯定注意!”
曲默沉声应了,犹豫片刻,他长叹了口气,还是问道:“师娘那边一切都好吧?”
“嗯。舅母这两年很少再提起舅舅了,表弟今年也要入学启蒙,她忙起来,便想不到伤心事了。”
“她那边我便不去了。明日我叫人封五百两银票给你送去,你逢年过节分次给她,别提我,只说是你的心意。我在燕京待不了多久,师父遗孤入学的事不要拖到秋天了。这几日你先请几个有名望的先生到家里教教看,若是师娘看不上,我便尽快找人给孩子送去官塾,此事你不必操心。”
吴闻忙道:“那我便先代舅母谢过主子了。”
曲默心中苦笑:谢什么?谢我害了你舅舅么?这本就是我欠的债。
吴闻今日当值,在瞭望台上又陪曲默说了会儿话便下去了。
曲默又在瞭望台上站了许久,待西边日落了,他才动身朝城里赶。他故意撒着缰绳,叫马走走停停地,拖着时间踱懒步。
待一人一马晃到相府时,月亮都挂上来了。
门童见曲默来了,一时慌得不行,前脚开了门,后脚便要去通传。
曲默将其拦住了,只说自己拿了东西就走,不做停留。但晚上闹动静出来,还是叫曲江知道了,他披着衣裳出来瞧见曲默,忙不迭小跑着凑上来,“小公子可用过晚膳了?府里还什么都没准备,不若老奴现下吩咐?”
曲默道:“我在外头吃过了。”
曲江笑眯眯道:“那叫人准备床褥?这两天日头好,府里上上下下晒衣晒被,铺床软和着呢!”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曲默对着这样一张脸,也说不出什么不耐烦的重话,只得又解释道:“不必麻烦,我回蘅芜斋取几样东西便走。”
曲江闻言有些失落,连脸上皱纹似乎都带上了苦相,他低声应了没有再劝,只道:“大人今日在外头同北越人吃了些酒,已早早睡下了。小公子若不留宿,老奴便不去通传了,免得……大人知道了伤心。”话落,又叫门童拿来一盏灯笼交到曲默手里,嘱咐道:“老奴腿脚不便,怕耽误事,就不跟着去了。天黑,小公子自己多注意路。 ”
曲江毕竟是看着曲默长大的,看他这幅模样,曲默心中难免有些不忍,他道:“你年纪大了,别总在门口惦记着守夜。”
“唉”,曲江点点头,朝曲默笑着应了。
自府门到蘅芜斋,曲默一路上连一个下人都不曾遇见,偌大的相府黑灯瞎火的,若不是庭院里长明灯还在,曲默都要怀疑曲鉴卿搬走了。
曲默拎着灯笼照明,从怀里掏出用火折子,一盏盏点齐了外间的灯,待屋里亮堂起来,这才推开卧房的门,熟练地朝书桌走去。他记得齐穆把东西带回来之后,便由常平归整到书桌后的柜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