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斋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房中陈设摆件自始至终都不曾动过,桌上应是常有人打扫,触手所及不见一点灰尘。
这地方曲默到底住了七八年,如今故地重游,一时思绪良多。他将灯笼放在脚边,点明了高脚铜芯灯座上的蜡烛,半坐在桌案上,低头翻看案头放着的信笺——
那还是他做骁骑营统领时,写给前任殿前司指挥使的。当时正值殿前司春募,他一面要跟宫里商量着如何选拔人手,一面还要应付燕无疾,忙得焦头烂额。他记得这封信写到一半被什么事耽搁住,他便撂了笔出门去了。紧着便是他入宫火烧御书房,而后曲炜过世,他跟着曲鉴卿回老宅治丧、燕无疾造反……
后来他再也没有回过相府,这份信便一直留在此处。三年了,再好的信笺纸久经风吹也泛黄变脆,当时用到一半的墨汁干在砚台里,皲裂的纹路如干涸的河床一般蔓延;笔架上还放着当时用的笔,上漆的笔杆倒是和三年前一样锃亮,只是笔毛掉得差不多了,前端光秃秃的,看着实在可怜。
曲默着手摸过这些物件,脑海中不断地回想起他与这个地方、这间房中每一个物件的记忆。
良久,他才把思绪从回忆中拔起,想着此行的目的,开始动手翻找柜子和抽屉。
房中太静了,静得令人心里发毛,曲默但凡发出一点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一遍遍在耳际回荡。他不禁越来越烦躁,手上的动作也越发粗鲁,反复地开关柜门、抽.拉抽屉。
“吵……谁…在那儿?”
一个微弱沙哑的声音从数步外传来,曲默闻声一愣、手上动作不自觉停了,他追溯着声音的方向去看——是床。他进门时直奔书案,那地方黑灯瞎火的,谁知道竟有人在那儿躺着。
那人似乎是被吵醒了,见曲默不做声,便撑着床要起来,他动身的幅度很小,像使不上劲儿似的。
曲默便看着他缓缓坐起来,摸黑点着了床头的灯。
“默儿?”灯火骤然有些晃眼,那人轻眯着眼看向曲默,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待适应了环境看清了人,他方问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曲默抿了抿嘴,回道:“这话应该我问吧?你睡我这儿做什么?”
那边沉默了片刻,说道:“喝醉,走错了。”
曲默潦草“嗯”了一声,又开始着手翻找抽屉。但可惜里头东西太多,常平那货又跑了,他根本没法去问东西在哪,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翻过来倒过去地找。
曲鉴卿披着衣裳起身,端起灯台慢步走过去,站在了离曲默几步远的位置:“你在找什么?”
曲默不想多谈,便随口应付道:“几封信。”
曲鉴卿紧接着又道:“什么信?我找给你。”
曲默找来找去,各种书本、画册扔了一地连那文书的半点影子都没见着,本就烦躁恼火,曲鉴卿又紧追着问,他不耐道:“你睡你的,少管闲事。”
曲鉴卿道:“你半夜在这儿翻箱倒柜的,我倒是睡得着?”
曲默反唇相讥:“也没人请你到这儿来,嫌吵你回去睡。”
若是搁白天,又或是曲鉴卿没喝那许多酒,他自不会跟曲默一般见识。但现下他半夜被吵醒,好声好气去问,却被对方呛了回来。便是泥人也有三分火,遑论曲鉴卿。他冷声道:“你昏了头么?这里是相府,我睡在哪处还得请示你?你不请自来也便罢了,这会儿反倒撵起我来了?”
曲默霍然起身,怒道:“是!这从来都是你家,没有我的地儿。那你当初把我弄回来干什么?我求着你了?”
曲鉴卿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他想着不能再跟对方这般争执下去,便道:“夜里不好找,你仔细伤眼。你要找什么信说与我便是,我明儿下朝了找给你。”
曲默听了,一时间心乱如麻,又回想起自个儿方才说过的话,深觉失态。他恼曲鉴卿这一副故作关心的模样,明明两人三年前都闹成那样了,凭什么这人还能装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对他嘘寒问暖?
曲默不愿让曲鉴卿知道今天他和太子的口角,不过人家既然要好心帮忙,他也不好再拧着来,便思量着扯个谎。转念想到今天的事——他遍寻高琳不着,若是将钱沛在江东查到的消息与曲鉴卿互通有无,说不定事情会有所转机。
但他又不好直接将实情和盘托出,否则显得他对曲鉴卿的事儿多上心似的。于是便接着话头,顺水推舟道:“找高冀荣三年前写给我的信。”
闻言,曲鉴卿眉头蹙起,疑道:“你还和他有私交?我不是叫你别掺合他家的事么,你那天也说要明哲保身,这会儿又——”
曲默自认为这几年性子稳重不少,遇见什么人、什么事都能泰然处之。唯独面对曲鉴卿,他没法保持理智。这话又触了他的霉头,不待曲鉴卿说完,他霍然起身,冷声道:“你少拿这种训儿子的口气跟我说话!我干什么事犯不着你操心!”
曲鉴卿神情有片刻凝滞,他实在后悔——早知道曲默这样不讲理,他一刻钟前听到有人翻东西,就应该继续装睡的。
曲默又冷笑道:“哦,我懂了。早前在宫里,也是你让太子为难伯渊的吧?你早料到太子在我这儿触了霉头,必定会拿戚卓这件事找回面子。而戚卓在你手里,你自始至终都没想过给我!”
曲鉴卿听了只觉得无奈,他无力一笑,道:“我若要为难你,不必这么麻烦。”
曲默走近了,离曲鉴卿只一步之遥——只有这样他才能看清他的脸。
“用不着?你可太用得着了。我从北疆回来大半个月了,都没瞧见曲岚人影,他被你派去找赫连白蕤了吧?曲家铁卫人手有限,你现在无人可用,否则也不会放任高琳潜逃在外。我猜你是断定了我不想欠你人情,所以想拿戚卓来换我去找高琳。”
曲鉴卿满身疲累,他轻轻摇头,漠然道:“随你怎么想吧。”
曲鉴卿这幅置身事外的态度,倒好像曲默是在无理取闹一般。他急切道:“随我怎么想?你不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么?什么情爱,什么关切,都是你玩弄人心的手段罢了。否则你做什么叫人在老宅监视我?哦,上次还问我是不是最近又发病了,你当真关心我么?不如直接问我还能活几年的好!”
“啪!”
曲鉴卿实在忍无可忍,抬手便是一巴掌。他听不得任何有关于曲默短寿的话,哪怕是曲默自己说的也不行。
“哈?!”曲默不可置信地看向曲鉴卿,他怒极反笑,抬手一把拽起曲鉴卿的衣襟,凑近了压着嗓子,嘲道:“对!你就该这样!你早这样,我早就不装了!”
“松手!”曲鉴卿掰着曲默的腕子,奈何那人力气实在大得有些过分,他两只手都没法撼动分毫。
两人离得是如此近,以至于曲默都能嗅到曲鉴卿身上淡淡的酒气。不顾曲鉴卿挣扎,他扣住那人的腰,矮身一顶,将人抗在了肩上,复又向前几步,松手甩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