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默收刀,低眉抱拳,沉声道:“诃斯将军,承让。”
“点到为止。这场比武甚是精彩,曲将军与贵使都辛苦了,来人啊,赏!都赏!”燕无疚见曲默手中尖刀带血,喜不自胜,即刻就要招来太监封赏。
诃斯却不认这休战书,他被身上的伤口激出了凶性,也不管身在何处,更不知什么叫点到为止,狞笑着举刀劈向曲默。
周遭众臣哗然。
连北越的使臣团都在高声劝和,诃斯权当听不见,似乎今日不在曲默身上开个口子便不罢休似的。
曲默不欲再战,一退再退,而后想到什么似的,忽然调头,悠哉悠哉地将诃斯朝皇嗣公爵那边的席面处引。
言官团坐在另一边,其中有人起身破口大骂:“曲默!你这厮朝哪儿跑呢!你要害人不成!”
曲默也不做回应,装作一副忙于躲避,无暇顾及的样子。
燕贞口中的禁军大元帅此时本应出马稳住局面,可于稹这个酒鬼一个人就着菜也能喝得兴起,这会儿酒劲儿上来,浑身软烂如泥,一点儿不顶用。
门口殿前司的侍卫听见动静闻讯赶来,将高台团团围住,为首者唐御高声大喊:“保护陛下!”
燕无疚起身,愤然大喊道:“蠢货!他不是要杀朕!去把那诃斯绑起来,别伤了朝臣,快去啊!”
而一旁太后却老神在在,珠帘后的倩影一动不动。她是经历过皇陵哗变的过来人了,这点小场面还唬不住她,她甚至绕有兴味看着曲默与诃斯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心中暗暗期许诃斯能把那个杀人如麻的疯子一刀劈死。
“皇帝!”看戏期间,太后厉声呵斥了一声。
燕无疚自觉失态,长喘了一口气,缓缓坐回到了龙椅上,面色悻悻,不再吭声了。
离大殿中间空地较近的王孙公子在曲默二人来之前便轰然如鸟兽散,伺候布菜的桌前太监与传菜侍女吓得丢盘子摔碗,连帷幕后的乐师班子都停了,一时间原本庄严华美、犹如仙境般的长乐宫大殿变成了菜市场,闹哄哄、乱糟糟,皇孙贵胄与太监宫女挤做一团,抖如筛糠。
而腿脚不好的燕贞将将捞着拐杖在手里,还没能起身,诃斯大刀便劈下。诃斯本是朝曲默去的,奈何曲默脚下生风,轻松避开,诃斯腿上受了伤下盘不稳,一时收不住力,便向面前起身不及的燕贞砍去!
“噔!”
没有曲默预料中的血肉横飞,只见邱绪长剑一横挡在了诃斯刀下,燕贞面前的矮几被劈成两半、杯盏碗叠四碎,而燕贞在邱绪的剑刃庇佑下安然无恙。
燕贞惊魂未定,面目扭曲地愤然骂道:“曲默你个遭瘟的野种!”话落,又抬头泪眼涟涟地看向邱绪,唤道:“伯渊……”
“操。”曲默躲着诃斯的大刀,见状,低声暗骂了一句。
诃斯腿上的血迹越来越大,他也喘得越来越厉害,力气四散,理智逐渐回归,他意识到自己永远追不上曲默,就像曲默拼力气拼不过他一样——得找个饵。找谁呢?不能是大燕的小皇帝,否则会挑起战争,他担不起这个责。
诃斯停了手,猩红的眼珠一转,竟向大燕朝臣那侧奔去,而首当其冲的便是曲鉴卿。
曲默见状面色陡变,他飞身上前,一脚踹向诃斯的伤腿,又趁诃斯吃痛弯腰、立刀在地以稳身形之时,又踏上那肌肉隆起的健壮腰背,而后弯腰伸手用臂弯勾住诃斯脖颈,企图压制。
诃斯怎肯就范,奋力挣扎间,他头颅向后猛击,曲默避之不及被砸在胸口,一股腥甜登时弥漫舌根。
曲默顾不得痛,强咽下口中鲜血。他这个姿势反手不好用刀,于是长腿一勾,借力挺腰便骑在了那壮汉肩上,曲默一手重重掰过诃斯头颅,露出脆弱的喉管,一手横刀在前,作割喉之势。
诃斯自知不敌,再动手便会血溅当场,是以大手一松,宽刀“当啷”一声跌落在地,他应声双手举起作投降状。
那如山岳般的壮汉单膝跪倒在地,凶悍利器脱手时离曲鉴卿不过两步之遥,连那同是北越人的赫连白蕤都起身跑了,他竟不曾离席,自始至终镇定自若地坐于案前。
此时唐御才疏散了殿中众人,将其驱至大殿远离诃斯的一侧,而后带着殿前司侍卫将曲默诃斯二人与曲鉴卿团团围住。
“曲将军!不可!”唐御大声喊道,“此人是赫连离宗亲,若是杀了,恐怕要起战事!”
曲默充耳不闻,他并未收手,长刀抵住诃斯颈子,锋利刀刃已刺破了皮肤,稍加用力,那诃斯便会横死!
“好了。”
曲鉴卿那金振玉聩般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一语定乾坤,在场几百来号人竟都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曲鉴卿抬头,望向高处的曲默。
那俊美无俦的青年亦低头回望,他面上神情焦灼、呼吸急促。这一刹,青年的面庞仿佛与数年前、南沂卢府那个骑着高头大马来救他的少年重叠了。
曲默当时说了什么?
——父亲,我来迟了。少年说。
——未迟。他答。
曲鉴卿一时恍然,分不清今日何夕。
然而银面换了眼罩,他瞎了一只眼,再也不会满目深情地看着自己了。
果然,曲默长腿一伸将诃斯身侧的重刀踢远了,落身在地,一脚将诃斯踢翻,喘着粗气朝曲鉴卿咬牙切齿道:“到跟前了你都不跑?你是真不怕死啊?啊!?”
长刀垂落在身侧,曲默拿着刀的手都是抖的。
曲鉴卿心中一痛,避过眼去不敢再看曲默,而后故作镇定地起身离席。
周遭侍卫将诃斯五花大绑地拖走了,而后才散开一个口子,将曲鉴卿让了出来。
曲鉴卿向前几步,擦身越过曲默,他面色如常地朝高台上的小皇帝微微欠身,朗声道:“臣思虑不周,叫陛下受惊了。”
曲默手抖得愈发厉害了。方才是吓得,如今却是气得。
——我怕诃斯发疯伤了你,拼了命来救。你却连一句话都不肯施舍,只关心你一手捧上皇位的小皇帝是不是受惊了?!
曲默现在恨不得立马跑过去,乱刀把那小皇帝开肠破肚、砍成肉泥!
“朕无碍。倒是师相……”
“臣谢陛下关怀……”
曲默听不得小皇帝与曲鉴卿那令人作呕的嘘寒问暖,他怕自己再待下去真的会弑君,由是拖着刀,迈着沉重的步子朝殿门外走。
殿前司的侍卫不敢拦这位在朝堂上替大燕争脸面的功臣,高台上燕无疚见状,便唤道:“曲将军——”
曲鉴卿打断道:“陛下,随他去吧……他打了场筋疲力竭的架,且得歇歇……”
随他去吧……哈哈……随他去吧……
曲默自觉心里已经感受不到痛了,闻言甚至有些想笑。
是啊,随我去吧,我今日本应该抗旨不尊,跟钱沛一道护送戚卓去北疆的。做什么巴巴地过来挨了诃斯一头槌,又受一肚子气呢?我真是活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