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默失魂落魄地出了宫。
眼下城门关了,他没有要紧的公文在身,强行要开城门麻烦。可这会子回老宅,待明日田攸发现戚卓被他提走,上门来质问也是麻烦。
于是在城门附近找了间客栈,打算将就一晚,次日启程。
来回奔波两趟,在宫里连口炊饼都没吃着。他身上带着伤,又饿又累却实在没有胃口,只能僵卧在床上。
诃斯那一身横肉真没白长,一头槌砸下去,曲默现在五脏六腑都散了架,怎么着都不爽利,连翻身都成问题。朝左睡吧?心要掉床上了。朝右睡呢?压着肝儿疼。平躺又觉得两个肺要摊开了化成水儿似的。他想着这下在马背上颠簸不得了,上路之前得找个驿站买辆车给马套上,再雇个马夫,且得好生躺两日。
这客栈在内城门边上,远离闹市,周遭还有个林子。几只求偶的杜鹃在林子里头扑棱着翅膀,叫声凄厉响亮,几乎刺穿耳膜。曲默本就睡不着,这这几只蠢鸟还要来扰他清静。
曲默气得够呛,拎着长刀到林子里乱砍一通报复。奈何他看不清,树枝树叶掉了一地,人家鸟却毫发无伤,只是飞到天上躲了一阵儿,待他累得气喘吁吁,又扑棱着翅膀回来了,并且边飞边嘲讽地叫——布谷布谷
曲默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两眼一翻就要去见阎王爷,好在扶着树一时半会儿没能撅过去。
曲默没心气儿了。
算了,吵就吵点吧,横竖也睡不着。
曲默又回了客栈,一躺就躺到了二更。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曲默清醒得很,但不想应。他想着约摸是方才在林子里打鸟,动静太大惊扰着别的客人,店小二上来提醒。
“咚咚咚!”又是三声,这回要比上回急促了。
曲默依旧装死。
门外一阵儿窸窸窣窣,而后一声清脆的木头落地声——门栓被人从外头斩断了。
店家不会强破客人的门,哪个仇家派来的刺客也不会礼貌地敲门来打草惊蛇。曲默心下生疑,摸过枕下长刀,猛然翻身坐了起来。
而后便与举着烛台进房的曲鉴卿打了个照面。
四下无话。
曲鉴卿的随行铁卫低声告退,走前带上了门。
曲默撂了长刀,坐回到窄床上去,平静问道:“有事?”
曲鉴卿朝前挪了两步,将烛台放在了房内唯一的小茶几上,“你要去北疆了?”
“嗯。”
这间房巴掌大,两人不过隔着一步的距离。
曲鉴卿临时找店家拿的烛台,上头没有罩子,从窗子缝隙漏进来的风吹得烛火摇曳,他站着挡了半扇光,青年便坐在他的身影之中,双手搭在膝头上,头颅低垂,浓而长的眼睫盖住了右眼,高耸的鼻梁在面中打出一片阴影,火光逡巡逶迤,他的脸上光影也跟着飘摇。
曲鉴卿难以从这张脸上捕捉到丝毫的情绪,这和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曲默都不一样。无论是爱是恨,他的默儿总归是鲜活的,而不是像如今这般灰蒙蒙、了无生机。
曲鉴卿喉头一滚,话像轻飘飘的叹息,“三年了,你气性就这么大么?”
曲默没有应声,只是盯着客栈因连绵春雨而有些发霉的地板出神,脑子里不知道在想甚么。
曲鉴卿宁可曲默和自己争执,也不愿见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于是柔声哄道:“你脸色不好,是诃斯伤着你了还是又头疼了?我叫禾岐过来给你瞧瞧,你在家养着,过些日子再去北疆,嗯?”
曲默依旧像木桩似的杵在床上,一言不发。
曲鉴卿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柔地捧过青年的脸颊,令其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他湛黑的瞳仁嵌在眼白里,眼神涣散如蒙尘的宝石。
“你的左眼,我想看看……”曲鉴卿说着,抚.摸上左侧的眼罩,却被曲默一偏头躲了过去,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瞎了,没什么好看的”,曲默道,“天不早了,你再不回去赶不上早朝了。”
“你呢?”
“我就在这儿。”
“默儿……回家吧,是我错了。”
那么一瞬间,曲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敢相信,有生之年竟然能听到曲鉴卿这个人亲口认错。这个字眼,曲鉴卿说得那么轻易,那么简单,轻飘飘、软绵绵,像云彩似的。他在皇陵以死相逼都得不到的一句话,今天,在这个发霉逼仄的客栈轻松就得到了。
多么滑稽可笑。
曲默实在是没有忍得住,他无声地笑了起来,胸腔里的脏器震颤着,一面笑一面疼,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在长乐宫强行咽下去的那口血涌上喉管,他剧烈地咳了起来。
曲鉴卿忙上前给他顺气,顾得不客栈茶壶上的陈年茶渍,倒了杯不知道是几回叶的茶水喂到曲默嘴边。
曲默推开曲鉴卿,茶盏坠地,他偏过头猛地呕了一口血沫子在地上,这才稍稍平息了。他起身抓过茶壶,朝嘴里大灌了几口,茶水淌过灼烧刺痛的喉管,漱掉了满嘴的腥味。
曲鉴卿盯着地上那痰血沫,面色有些难看。
曲默脸上还带着零星尚未消弭的笑意,他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打紧……不是衄症,方才被诃斯打了一下,淤血而已,吐出来好多了。”
曲鉴卿脸色并未因此转霁,他沉声道:“你就作罢。我实话告诉你,别想从城门过,要么打地道钻出去,要么就老实待在燕京。”
听得曲默直点头,他道:“对……就这样,这才像你,这才是你。再别装做方才那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鬼上身似的,没得吓人。”
曲鉴卿实在没话讲。赫连白蕤说得对,他当父亲当得不够俨正慈爱,非要和儿子搞到一起。做情人又要端着架子,一有分歧,便要摆出当爹的谱、当官的衔来压制。也难怪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步。
曲默又道:“你让我待在燕京做什么呢?你我如今不过是相看两厌,我去北疆,咱们都落个清静,不是正好么?”
说到这份上,曲鉴卿也没有必要给彼此留脸面了,他学着那些市井伙夫,把腌臜的话摆到台面上讲。
“当真相看两厌,你那天找书信,找着找着爬到我床上做甚么?你要清静就跑到栖客馆去买椿药么?曲将军在帐子里唱些淫词浪曲,什么‘鬓乱四肢柔’,恐怕不能清静罢?”
曲默听得一愣,他像第一天认识曲鉴卿似的,惊愕地看过去,却瞧见曲鉴卿冷眼盯着他,似乎被气昏了头。
曲默现在觉得曲鉴卿应该真是被鬼上身了。
“气昏了头”的曲鉴卿又清算着曲默的罪过,他道:“从小到大,你多少次离家出走跑到外头去,自己数过没有?稍有不如你意便一走了之。十三岁去安广侯府住了半个月,吓得老安广侯下山,亲自把你送回来。十五岁跟着你姐姐跑到江南去,一去两年。赫连白蕤嫁过来那年,你一声不吭去军舍住了两个月,一回来就把先族长气得卧床不起……这回好容易从北疆回来了,没几天又要走。谁又惹着你了?你们月族又没有门第,你哪儿来那么大的少爷脾气?”
曲默被数落得狗血淋头,怒火攻心一时也顾不得曲鉴卿和那小皇帝的官司了,他道:“我第一次去北疆你为何绝口不提?你不撵我走,我闲得没事干跑到北疆去从军?我在武举上挣个名次,去殿前司当御前侍卫难道不清闲?”
曲默着急为自己辩白,没觉出滋味来——曲鉴卿话里全然不提他“不如意”的原由,将事全都赖成他不懂事闹少爷脾气。
这恰是曲鉴卿要的,他又道:“这回我总该没撵你,你急着走什么?家里住不下你?”
曲默怒道:“那是你家,不是我家!我再说最后一遍,曲政!你少在这儿跟我摆当爹的谱!你不是问我为何……为何……”他实在说不出那个词,急得面红耳赤,最后道:“为何又和你做那事么?你听好了,我是为了找化蛊丹。如今你体内蛊虫已清,我不欠你了!”
曲默被激得口不择言,一时不查把这事抖落了出去——他本想烂在肚子里一辈子,带进坟墓去的。
曲鉴卿只觉晴天霹雳,脸上霎时间血色尽褪,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甚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欠——”
“啪!”曲默话还不曾落地,曲鉴卿的巴掌就掴在他脸上了。但力道却不够看,只因曲鉴卿手实在软得使不上劲儿。
曲鉴卿失态地喊道:“你就那么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