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啪!”曲鉴卿听不得曲默说话,又扇了一巴掌过去。他整个身子都抖得厉害,呼吸断断续续地,两片破损的肺叶极速扩.张又收缩,却依旧觉得喘不上气,他后退几步,不得已扶着潮湿发霉的墙壁方稳住了身形。
曲默疑惑地看向曲鉴卿,他原以为曲鉴卿是气那句“不欠你”,是以不知曲鉴卿为何会这般反应剧烈,明明他三年前也说过诸如“两清”之类的话,这回应该不如上回好使才对。
曲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上去扶怕再刺激曲鉴卿,不扶又恐曲鉴卿有个万一。
半晌,曲鉴卿终于平稳了气息。他看向曲默,清俊端丽的面容苍白如纸,他缓缓道:
“你想死就去罢。上吊喝药,自戕投河,随你的便。想死哪儿死哪儿,爱怎么死怎么死,我管不了了……再不管你了……”曲鉴卿万念俱灰,他说着转身便走。
曲鉴卿自来好仪态,现如今却佝着背,鞋靴在地板上拖沓着,像是一瞬间被卸去了所有力气似的。
曲默一下慌了神,进京以来除了羞辱戏弄再没有叫过的“父亲”也脱口而出。
曲鉴卿没理,挪动着沉重的双腿朝外走。
好在屋子小,曲默冲过去挡住了门,他嘴张了又张,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道:“我……”
曲鉴卿无力道:“让开。”
曲默咽了口唾沫,想要说些什么。
房内烛火昏暗,方才未曾察觉,离得近了,曲默惊觉曲鉴卿面颊上似乎有道湿润的泪痕,再细看,却见那人眼尾洇红,眼瞳中闪着零星水光。
霎时间,曲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哭了?曲鉴卿?为我?
曲默一下觉得自己飘到了天上,一面不敢相信,一面又有些异样的酸涩自心底滋生,随后狂喜。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病态地想,但凡三年前他死在皇陵了,曲鉴卿应当哭得比现在还要伤心。
可惜他要真死了就看不到了……
真是可惜……
曲默越想越是高兴,一扫此前阴霾,他盯着曲鉴卿,眼中跃动着兴奋的火光,“你怕我死了?”
曲鉴卿不欲与他纠缠,只道:“你去便是,让开。”
“我不让”,曲默死死抵住门。他有些后怕,怕曲鉴卿对自己彻底失望,于是想着不能再扯这劳什子的化蛊丹,得另起话头。是以冷笑道:“你是不是就盼着我早点死了,好跟那个小皇帝双宿双飞。”
曲鉴卿面上神情有一瞬凝滞。
曲默又道:“你以前不是喜欢女人的么?怎么跟那个毛都没长齐的燕无疚搞到一块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曲鉴卿觉得荒谬极了:“你胡唚什么?!”
“光我看见的就不止一宗,青天白日你二人就手拉着手搂搂抱抱的,我看不见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呢?”
曲鉴卿实在没力气再起争执,奈何曲默这厮说话实在荒唐到令他没法装聋作哑。
“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多大的人了,以为现如今拈酸吃醋还跟小孩儿似的讨巧惹怜么?燕无疚是皇帝,他能像你一样不顾身份由着性子胡来?”
曲默听了更是火冒三丈:“哦!原来是嫌弃我年纪大了不够娇俏可爱,所以你便勾搭上年纪小的?我不听话不懂事,你转脸找个懂事好摆弄的。如今被我戳穿了,你便恼羞成怒了?是也不是?!你前脚在我这儿演完痴情戏,后脚就去宫里私会你那小情儿,指不定在他跟前儿怎么编排我呢!他——”
曲鉴卿听着曲默越说越不像话,实在不堪入耳,他不得已厉声呵斥道:“够了!别在这儿胡搅蛮缠了!曲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曲鉴卿说得没错,他曲默就是在胡搅蛮缠。他今日知道了自己在曲鉴卿心里的分量,可不得好好作一作么?或许曲鉴卿当真跟燕无疚清清白白,但他憋了太久,必须趁此机会大肆宣泄一番。
曲默听了,即刻佯作委屈,眼泪说来就来,“我一说他,你就听不得了。我说我要去死,你却随我的便。你是不是要他不要我了?曲鉴卿,你好狠的心!”
曲鉴卿被曲默这招变脸打了个措手不及。看着曲默赤红的眼和不住下坠的眼泪,他没有再厉声训斥了,沉默片刻抚平了心绪,他道:“你宁可死了也要和我两清……是你选的路,我只是沿走罢了。”
曲默见曲鉴卿态度放软,便乘胜追击道:“你凭什么不管我了?我以前好好在北疆待着,是你非要把我弄到燕京来的!你说不管就不管了,我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
曲鉴卿只觉头疼,他叹了口气,不得已道:“我气糊涂了混说的。”
曲默见好就收:“那便算不得数了?”
“嗯。”
曲默不忘初心:“你跟燕无疚到底有没有……”
曲鉴卿总算知道,为何那天曲默故意驾车颠了他一路了。原来曲默以为他进宫和皇帝私会去了,那厮守在宫门口是在“捉奸”呢。曲鉴卿实在无力解释,反而调转矛头:“你是不是自己有了新欢,这才推己及人,连带着看我跟皇帝也不清白?否则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对一个半大的孩子揪着不放。”
说者有心,听者亦有意。曲默想起燕无痕的事——曲鉴卿当年可是亲手把那幅画交回到燕无痕手里的,曲鉴卿心里门儿清。
曲默听得心虚,于是立刻跳脚:“你含血喷人!”
曲鉴卿没有点破。
曲默心中忿忿,想着曲鉴卿这会儿知道小皇帝是半大孩子了,当年狠心把自己送到北疆去,也没见他心疼过么。况且他对曲鉴卿起贼心时比燕无疚还小,这种事哪能用年龄当借口……只是他这会儿理亏,这话实在不好说出口。
方才那一通争吵耗散了太多精力,两人各退一步,一时无话,算是休战。
曲默抬袖子抹了脸上眼泪,走到床边坐下了。曲鉴卿缓了缓,跟着坐在了他旁边。
半晌,曲默低声絮絮道:“方才咱俩说话动静太大,也不知道隔壁听见没有。”
“你还知道要脸?”
“我怕你要他们的命。”
“……”曲鉴卿无奈道:“你这回倒是实诚。”
片刻,曲鉴卿歇过劲儿来起身,曲默看着他,紧张问道:“你去哪儿?”
“回去沐浴更衣,五更上朝。”
“……”曲默语塞。他收回方才的设想——哪怕他立时死了,曲鉴卿吩咐完丧事,也会雷打不动地去上朝。
“你试试今儿不去上朝,看大燕不会亡国灭种的。”
曲鉴卿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今日有人要参我,得去一趟。”
曲默想起高家的案子,心里揪起来:“那我也去。”
曲鉴卿掸了掸起皱的衣摆,漫不经心地挤兑他:“不必。我怕你一时半会儿想不开,在路上又跟我闹起来。左一个寻死觅活,右一个拈酸吃醋。我毕竟年纪大了,吃不消。”
曲默抿了下唇,脸上悻悻。
走前,曲默跟上去要送,曲鉴卿摆了摆手,奔波一宿,他面上疲态尽显,“回去躺着。”
“等会儿就去了。”
“天亮曲江去老宅替你收拾东西,你回家住。”
曲默手指反反复复扣着门框上发霉的木茬,低着头没做声。
曲鉴卿叹了口气,单手捧过青年的脸,拇指在颊边摩挲了几下。他以前是听不得任何人说曲默短寿的,今日大刀落下,反而没了忌讳。认命似的,他轻声道:“听话吧。你也不剩几年好活了,别犟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