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到了未正,总算瞧见了人。
曲鉴卿一夜未得好眠,又在朝会上聚精会神地跟政敌斗了几个来回,终是力不从心,甫一上车便靠着软垫,神色倦怠、长眉紧蹙。
曲默见着人心里的石头便落下一半——没有下狱,没被扣在宫中,那事态便还在曲鉴卿掌控当中。
是以曲默并没有急着问结果,转而吩咐铁卫起程。
马车跑了一会儿,曲鉴卿忽道:“过来给我捏捏头。”
曲默没吭声。
曲鉴卿也没出言催。
这话落在地上没动静了。
车程近半,曲鉴卿快要被晃晃悠悠的马车摇睡着的时候,才觉身侧软垫凹陷,是有人坐了过来。青年有些粗糙的指腹抚上两鬓,轻柔地按压起来。
曲鉴卿双目轻阖,舒适地叹息一声,悠悠道:“手上使点劲。”
“嗯。”
曲鉴卿听他喉咙眼里这闷呲呲的动静,觉得实在有意思,便打趣道:“你那头疼病染给我了么?今儿头疼得厉害。”
曲默道:“你不去上朝,一时半会儿还染不上。”
“病根种下了,早晚要发作。”
“看来你是迫不及待要疼了。”
曲鉴卿闻言倏然抬眼。
曲默手上动作一停,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嘴角的笑意还来不及卸下,眼底慌乱被底下的曲鉴卿瞧了个干净。
“你这左眼到底有甚么好藏着掖着的?眼罩抹下来,我瞧瞧。”
曲默冷声道:“你老惦记着它做甚么?摘下来捏头捏得更好?”
“嗯。”
曲默撇下嘴角,即刻收了手,又坐到曲鉴卿对面去了。
曲鉴卿从软垫上起身,挖苦道:“我看当年先帝去皇陵藏立嗣诏书,不见得有你这左眼机密。”
曲默以前也试过跟曲鉴卿吵到底,结果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曲鉴卿这人若是不让着他,他无论如何是说不过的。因为曲鉴卿总能三两句话就把他气个半死,而曲鉴卿自己却心如止水。
而显然曲鉴卿今日不打算让着他。
曲默实在有些无力,放弃了在口舌上跟曲鉴卿作无谓的斗争,直截了当道:“你说话忒气人!你不要说了!你根本就不是奔着跟我和好来的,我看你就是想气死我。”
曲鉴卿倒是没料到曲默会直接摊牌,他沉吟片刻,也不惯着,又道:“你气性太大了,怪不得我。”
曲默想起两人在客栈的对话,即刻脸黑如炭。他抓过顶上扶手,猛地欺身压过去,双膝分扣在曲鉴卿膝盖两侧施力钳制,一手掐住曲鉴卿的颈子,另一只则一手紧紧捂住那张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嘴,咬牙切齿道:“我叫你不要再说了!”
“唔!”曲鉴卿被曲默手上的力道灌到了车壁上,后背硌在凸起的窗棂上,疼得他眼前一白。
气管受到力道悍然的压迫,曲鉴卿强压着想要掰开曲默双手的冲动,反手向上,趁着曲默怒火攻心不察之机,精准地抓住曲默耳侧的眼罩系带,而后用力朝下一拽——
曲默一惊,手上卸了钳制曲鉴卿的力。他面上满是惊赫,而后反应过来才着急地推开曲鉴卿,坐到了车厢角落,偏过头将脸藏进了阴影中。
曲鉴卿大口喘.着粗气,气息颤抖,失力地跌坐在车座上,黑色的皮质眼罩自失力垂下的手中滑落。
耳边的轰鸣渐渐平息,隐隐能听见曲默压抑的喘.息,不知是因愤怒还是恐惧,又或兼有之。
曲鉴卿只觉口舌紧涩,他轻声唤道:“默儿……”
那人不答。
曲鉴卿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声叹道:“你在怕什么呢?”
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曲鉴卿娓娓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三岁,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什么样我没见过?”
“你不该避着我,我也绝不会让你避着我。”
“哪怕你将来你因病而亡,形容枯槁、鸠形鹄面;抑或战死沙场,肢体伤残、面目全非……我……我都要知道躺在棺材里的你是个什么模样。”
“你我并非骨肉至亲,也不是拜过堂的夫妻,阎罗不会把你判给我。我若是连你的模样都不知道,到了地府就找不着你了。”
“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愿与你两清。”
“别说了……求你……”曲鉴卿这人,即便情话也说得诛心。曲默听得崩溃,他抱着膝头,脸埋在双臂之间,哭得眼泪鼻涕糊作一团。
曲鉴卿没有应他,只是自顾自说着:
“很多事如若你只是我的养子,我便对你做得,但若作为情人,那些事便做不得。”
“曲家愧对你生父母,是以一开始我确实是打算把你当儿子养着的,这才用双亲对待我的法子对待你。可惜这法子有些问题,没得到我想要的孺慕之情,反而让父子之情不伦不类。此事全系我之过错,倘若我不曾放纵自己,你我之间即便做不成正经父子,也不会有这等私情……但我不后悔。”
说到此处,曲鉴卿似乎是自省够了,他顿了顿,看向曲默:“我固然有错,可你又干净到哪里去了?”
“说什么‘死后一把火烧个干净,下辈子再不相遇’,你就那么恨我?这辈子不见我,下辈子也不愿见——”
“能说出这样的话,昨日竟还有脸说我心狠?”
“脸划花了,知道没脸见人了,当初下刀的时候,没想着给自己留后路么?狠劲儿去哪了?”
曲默一味求饶:“别说了…父亲,你饶了我吧……”
“你说的那些话,折磨了我三年。我如今只不过复述一二,你便羞愧难当了?痛彻心扉了?且受着罢。”
“我原不打算提这些,偏你一心求死,不如破罐子破摔,索性把话说开了。这账昨儿就该算,你非在那儿胡搅蛮缠,扯什么皇帝,我一时着了你的道,竟忘了。如今无事,可以好好计较一番了——”
曲默怕曲鉴卿继续报复,连忙抹了涕泪,膝行两步至曲鉴卿身前跪下,又抱住曲鉴卿双腿,将额头抵在他膝前,哽咽道:“父亲……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剜眼……不该去北疆……可我当时实在是受不了……”
曲默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看向曲鉴卿:“你可以算计我,但你不能不爱我……”
“我只有你了,我受不了你不爱我……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这个,顾不了那么多……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要与你两清才让你服下化蛊丹……是怕自己再发病,你又要让岐老催蛊续命……此事伤身折寿,我不愿你为我做这些…生死有命非人力可逆转……”
“这些都是真话……我不骗你……”
曲鉴卿抬手,指腹轻柔地抚摸青年脸上那道贯穿眉眼的疤,常年不见光,增生的粉色疤癞凹凸不平如肉虫一般趴在原本紧致年轻的皮肉上,失去了眼球的支撑,眼皮皱巴巴地坍进眼眶中,下眼睑病态地外.翻,露出脆弱的黏.膜,丑陋而可怖。
曲鉴卿低头,将颤抖的唇印在那道疤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还疼么?”
曲默摇摇头:“早就好了。”
曲鉴卿长叹一声,揽过他的颈子,“怪我……”
因着跪在地上,曲默整张脸都埋在曲鉴卿怀里,他闻着熟悉的沉水香,心绪渐渐平缓,“那你到底爱不爱我?”
曲鉴卿觉得话都白说了,这厮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事都不懂,哪怕自己为了救他,又是挡箭、又是种蛊的,但这人只认死理。
“你说呢?”
曲默的声音透过硬.挺的朝服传出来,闷得很:“我要听你亲口说。”
曲鉴卿无奈道:“好啊。爱,我爱你,天底下最爱你,只爱你一个。”
曲默挣扎着从他怀里起身,满面红霞地抬头看过去,“你亲我一下,再说一遍。”
“……”
曲鉴卿本想拒绝,但看着他满怀期待的眼睛,实在也说不出口拒绝的话,于是捧过那张不再完美的脸,低头在他干涩的唇上轻啄。
“我爱你。”
曲默点头,复又抱住曲鉴卿的腰,侧脸在他胸口蹭了蹭,道:“你以后每天都说一遍爱我……不,是好多遍。”
“曲涤非,你二十有三,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撒娇了。”
曲默拿他的话来堵他:“是你自己非要当我父亲的,你选的路,我只是沿着走罢了。”
曲鉴卿果然没再说了。
曲默得意哼笑,乘胜追击道:“皇帝陛下年轻,想必撒起娇来很合适。”
“你到底要提多少遍皇帝?”
“那得看你,如若你还是动辄要跟他拉拉小手,摸摸头发的,我定是要提的……”
“……”
“怎么还没到家?”
“我上车前吩咐了,叫他们绕路。”
曲默想了一下自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时候,马车停了,外头铁卫喊他下车的场面,不由得尊称一句:“相爷果然思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