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初脑袋放空。他在发呆。
单个吉他手在烧烤店、酒吧清吧间来回穿梭,终于路过了这个逼仄、狭小的渡口。
“我给你唱首歌吧。”沈听言走上去挥挥手,把青年长胡子吉他手叫来。
“哎呦我草!这里还坐俩学生!”吉他手反应过来,撩了撩自己的刘海,“江一的?谈恋爱?大晚上想听什么?”
“租一个小时,”沈听言仰仰头,“多少钱?”
吉他手把沈听言上下打量了一番,嘲讽说:“一个小时?我一首歌算三分钟五十块,一个小时怎么也得……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支付宝到账——两千元——”
沈听言熄灭手机:“扫过去了。”
“我草富少!您真是我大爷!哥,哥!想听我唱什么?别说一个小时了,唱到天亮我都愿意!”
沈听言:“是租你的吉他,不是人。”
“吉他?好好好!我吉他音色才调过的,特别准确!您打道上沿途回去问,我这把绝对能叫上名来……”
沈听言以为他是嫌钱还不够多,又转了三千过去:“五千,一个小时。”
“够了够了!”吉他手把吉他双手捧着,弯腰递过去,“我就在左边第一间KK酒吧外坐着,您什么时候想还了,都行!”
沈听言拿着吉他走过来的时候,宋知初还在盯着江面发呆。
“我的错,不应该让你喝酒,”沈听言道歉,打破了宋知初的发呆泡泡,“给小宋同学赔罪,想听什么?”
“吉他?”宋知初歪头,大脑思考还是缓慢的,“你会弹吉他?”
沈听言坐下来:“以前在岚港打工时,有个常来收垃圾的老婆婆,她经常把我拉去她家里坐着,教我弹吉他。”
“她儿子喜欢音乐,”沈听言顿了一下,“可惜被他爸打死了。”
宋知初一下子抱住沈听言和吉他,安慰他说:“你不要伤心。”
“我不伤心,”沈听言回答,“想听什么?我给你唱。”
宋知初坐直:“嗯……《荷塘月色》?我爸老唱这个。”
沈听言不给力地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我学一下。”他扒谱速度很快,几乎听了一遍就知道该怎么弹奏了,不过歌词还是得看着。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流进了月色中微微荡漾,”沈听言唱道,“弹一首小荷淡淡的香,美丽的琴音都就落在我身旁。”
此夜恰巧,小荷才露尖尖角。湖面平静又荡漾、平静又荡漾。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的月光……”
沈听言的声音宛转,富有磁性,又低沉,听得宋知初仿佛真的觉得自己是一条小鱼,游啊游啊,游到荷花的裙摆边,游到荷叶中心的露水里去,让烦恼,烦恼,全都消失掉。
然后沈听言开始诗朗诵,气势变得难以言喻:“那时年轻的你,和你水中的模样……”
宋知初:……游鱼上了荷叶,感觉要干死了。
一首结束后,沈听言瞧见宋知初嘴角半挂不挂的微笑,自信地认为自己的赔罪起了作用,又问:“还想听什么?”
宋知初决心不再点歌,至少不再点有rap的歌:“不要诗朗诵……你在岚港,最拿手的是什么?”
沈听言陷入沉思。
宋知初以为自己刚刚说话的语气有问题,正想着拍拍沈听言肩膀让人不要自卑。
但沈听言坐直了身体,拨动了吉他弦,开始了下一首。
当,当,当。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
“做人莫趣味。”
……
“在某年,那幼小的我。”
“跌倒过几多几多落泪。”
他弹的轻松,好像练过上百上千遍,他唱的轻松,好像练过上千上万遍。
宋知初开始跟着沈听言唱,调子因为醉酒的原因变得悠长、更加缓慢:
“让晚风,轻轻吹过。”
“伴送着清幽花香。”
……
他们唱得欢快,唱得情绪叠加、上升,在星光闪闪的夜晚化作暖暖红日,携着晚风、携着月光、携着琥珀味和栀子花香,携着无所谓大小多少的烦恼、未说出口的思念、颠沛流离的故事,被遗忘、被灼烧、被消散。
烦恼通通如路边石子般被抛入了湖面。
然后沉水、沉底、沉入淤泥。
最后成为扶正荷花的一只小小工具。
歌曲毕,宋知初脸蛋贴在沈听言肩膀上,说:“我想回家了,你陪我回家吧。”
“好。”
“我想你背我,不要走回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