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应该向上。
向上。
上。
他出生的时候,著名的坚尼地城正遭遇百年难遇的超级大暴雨。
那时候关玥正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下了大巴,准备找家破宾馆解决人生地不熟的第一天住宿。
“岚港的地皮真他妈的贵,俊儿哥也不知道找个好地方招待咱娘俩。”
怀胎刚满九月的关玥肚子不大,完全不像孕妇的样子,反而像是一位刚吃多了餐食的女士。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呸呸”几句:“算了,在儿子面前不说脏话,只是今晚委屈你妈我住这种老破小了。”
说着,关玥一个人将两个半人高的大行李箱举起,托在上铺。
被激起的灰尘荡起半米高,弄得这个油光焕发的女人乌烟瘴气,偶尔床脚的洞里钻出来几只蟑螂,被关玥掌着朽掉的旅店拖鞋一团打死后冲进了下水道去。
收拾一通后,关玥坐在硬木板上,安抚地问他肚子里的胚胎:“小宝贝,今晚想吃啥?你尽管说,你妈我不亏待你。”
肚子里的宝宝安安静静,不吵也不闹,关玥习惯了没人回答她的问题,她抽出手机,盯着信用卡的额度发愣,而后狠下心来点了开通,没过一会儿就收到了“升级至一千”的消息。
得到了一千块的关玥找到了家麦当劳,又盯着40元的套餐发呆,在屏幕上划动很久后才飞速地按了下单键:“等找到了沈俊,我一定好好宰他一顿。”
“算了,你爸之前怎么说的来着,哦兜海哥哒公崽?(我只是个打工仔)”
关玥叹气,说起江城话,“算逑了算逑了,你老汉儿是找钱的,啷个来的钱给咱个?”
夜晚的麦当劳亮起暖黄的灯光,窗户上倒映着倒春寒的雾气,将整个岚港的夜景弄得四分五裂,隔壁711响起音乐铃声,到站不播报的叮叮车行驶而过。
关玥每叹气一声,肚子里的宝宝就更安静一分。
显得像是没有人气。
干涩的面包片夹着切薄的番茄、两篇生菜、一块炸鸡胸,淋上多到溢出的千岛酱,关玥念着自己还怀着孕,忍痛将冰可乐换成了热橙汁。
她因为没点薯条套餐多花了十块钱,这一切都源于沈俊的那句——薯条薯条,输条子输条子,我们是好公民,不能让条子输。
沈俊,沈俊……
关玥陷入沉思中,没注意到对桌坐了个人。
“小姐,大肚食麦当劳唔好唊。”
关玥将一整块面包艰难哽入,脸皱成囧字,问:“你说哈?”
“小姐,”男人胸前含着一块咬春绿色的绢帕,“怀着孕还吃麦当劳?”
关玥翻了个白眼,拿起纸袋就要走:“你管我?”
她刚走几步,眼尖瞧见了那块绢帕,上面绣着的咬娟百合被折起一个角,像是亟待飞出的粉色小鸟。
“你为什么会有这块绢帕?”
这块帕子,不是她送第一年给沈俊的生日礼物吗?
“哦?”坐着的男人来了好奇心,“这位大着肚子的小姐,你也认识沈生?”
“沈生?”女人脑子转了一圈,突然瞪大眼睛惊喜说,“你认识沈俊哥!你是他的什么人?”
肚子里的宝宝踢了关玥一脚,似乎也在替母亲找到了父亲而高兴。
但男人蹙眉,鼻梁上架着的眼睛显得他高深莫测,他淡然一笑:“我只认识沈嚟,不认识什么沈俊。”
“哎呀哎呀,沈嚟不就是沈俊的弟弟吗,我见过的,”关玥说着说着就拖来把凳子坐下,问,“请问这位先生您是……”
速食餐厅的地板“刺啦”一声响,冰蓝色条纹领带长过了亮片西装的衣摆,关玥这才发现面前这位,站起来压迫力极强,说话上不苟言笑,着装上又像个花花公子。
“你好小姐,我是蓝方投资的季之霖。”
扑人的香味弄得关玥连打几个喷嚏,她象征性用纸擦了擦手,轻握住季之霖的手:“你好啊季先生,我是关玥。”
关关雎鸠的关,玉石的月。
“幸会,”季之霖回握住手,打探后说,“请问你是沈生的什么人?”
这本来是一个极其容易回答的问题,关玥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千里迢迢来找沈俊,不是他老婆又是什么?只是两个人还没扯证而已。
“我是沈俊即将过门的老婆,可以说是沈嚟的嫂子,”关玥扶着椅子又坐下了,“这位帅哥,你知道沈俊在哪个工厂打工吗?我给他发消息他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是不是手机又被工厂收走了?”
“或者你把沈嚟的电话给我也成,我打给他。”
季之霖笑了:“这位小姐在开什么玩笑?沈俊不是十多年前就结婚了吗?您要是说您是他那个不谙世事的弟弟的老婆,我还能信一信呢!”
只听到季之霖说玩前半句,关玥就觉得全身血液加速,到了大脑后方又被堵住,她立刻推开椅子,站起来冲着人指道:“你在说什么瞎话?什么沈俊结婚了?他怎么可能结婚?跟谁结婚?”
“小姐您别急。”
季之霖摆摆手,潜退了门外的保镖,而后慢悠悠地从皮夹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岚港地区的社会新闻,轻悠悠地朗读道:“昨日,岚港富商沈俊携妻子拜访蓝方投资驻湾区副总经理刘达……”
看见关玥呆在原地的表情,季之霖装出意外的样子“哈”了一声,然后调皮地眨眨眼睛:“关小姐居然不知道沈先生结婚了?但也不必如此惊讶吧,毕竟他弟弟还未婚呢。”
季之霖抽出绢帕,两只指尖拎起抖了抖,一幅漂亮明媚的手作咬娟百合跃然布上,左下角的“月”字不起眼,可对关玥来说再刺眼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