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下来得很慢,像是有人刻意把光一点一点压低。波特家的窗子没有完全关严,晚风带着初春尚未褪尽的凉意,从窗缝里轻轻渗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客厅的灯开着,却不算明亮。
莉莉坐在沙发上,背后垫了一个柔软的靠垫。她一只手翻着书,另一只手自然地覆在腹部。那一小片隆起已经无法忽视,她低头看的时候,目光会在那上面多停留一两秒。她的动作比以往慢了一些,但神情依旧清醒而温和。
詹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另一杯自己端着,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沙发扶手边低头看她。
“你看了多久了?”莉莉问,眼睛还盯着书。
“什么?”
“盯着我。”
詹姆笑了一下,“就一会儿。”
莉莉终于抬眼看他。“一会儿是多久?”
“大概……从你把书拿倒开始。”詹姆指了指她手里的书。
莉莉低头一看,书确实是倒的。她没解释,把书合上放到一边,端起茶抿了一口。“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莉莉没回答。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近处是詹姆站在她身边投下的影子。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在想等会邓布利多要说什么。”
詹姆的笑容收了一点。他端着茶杯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莉莉的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了一下。
“不管说什么,”詹姆说,“我们都会解决的。”
莉莉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比平时更乱了,大概是因为一整天都在用手抓。她伸手把他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詹姆抓住她的手,捏了一下。
“别紧张。”莉莉说。
“我没紧张。”
“你从早上开始就没坐下过。”
詹姆张了张嘴,没反驳。
门被敲响的时候,屋子里的安静像是被轻轻打破。
詹姆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西里斯和娜蒂亚。西里斯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敞着,像是路上走得急了。娜蒂亚在西里斯身侧,和他紧紧牵着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们比我想的还早。”詹姆侧身让他们进来。
西里斯一进门就把外套甩到椅背上,动作利落得像是回了自己家。“邓布利多不喜欢迟到。”
“你喜欢?”詹姆反问。
“我喜欢别人等我。”西里斯挑了下眉,走到沙发边坐下,长腿往前一伸。
娜蒂亚径直走到莉莉身边,张开手臂给了莉莉一个大大的拥抱。莉莉的肩膀很暖,身上有淡淡的茶香。
“今天怎么样?”娜蒂亚松开手,在她旁边坐下。
“还不错。”莉莉的心情在看到娜蒂亚之后好了不少,用下巴点了点詹姆的方向,“除了某人过度紧张。”
詹姆正要反驳,西里斯已经抢先开口,“那你应该去看看弗兰克。”
詹姆哼了一声。“就是。”
娜蒂亚抬头看他。詹姆摊手,表情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他最近几乎不睡觉。”
西里斯接话,“他觉得只要自己闭上眼睛,世界就会出事。”
莉莉叹了一口气。“其实爱丽丝还好。”她顿了顿,“反而是他,比她更紧张。”
娜蒂亚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想起爱丽丝上次见面时说起弗兰克半夜突然坐起来的样子,说“楼下有人”,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短暂安静下来。然后门再次被敲响。
詹姆站起来,走过去开门。他的步伐比刚才快,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门外站着邓布利多。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银白色的长须在夜风里轻轻飘了一下。他进门的时候,神情比平时严肃。
“谢谢你们这么准时。”他说。
大家都坐下,隐约围成一个中心。詹姆坐在莉莉旁边,西里斯坐在詹姆对面,娜蒂亚挨着莉莉。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每个人一眼。目光在莉莉的腹部停了一瞬,在詹姆紧抿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在西里斯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停了一瞬,在娜蒂亚安静的眼神里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我需要告诉你。不久前,有一个预言被说出。”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它被一个人听见了。”邓布利多继续道,“西弗勒斯·斯内普。”
西里斯的手指停住了。他刚才一直在无意识地敲膝盖,那两根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平。娜蒂亚听到那个并不陌生的名字也是猛地拧眉,控制着自己别往莉莉那看。
詹姆的背微微挺直。他往前倾了一点,像是要听清每一个字。莉莉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她放在腹部的那只手,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邓布利多没有停顿太久。
“预言提到,一个能打败伏地魔的男孩,将在七月底出生。”他顿了顿,“而且,他的父母曾三次击退伏地魔。”
没有人动弹。但每个人都快速算着哪个家庭符合这些条件。随后,发现自己的祈祷并没有成功,命运把还是把乌云笼罩到了他们头上......
詹姆和莉莉。
弗兰克和爱丽丝。
都是七月底。
都曾三次击退伏地魔。
“伏地魔会得知这一点。”
“他会追杀这个孩子。”
莉莉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詹姆的袖子。她的指甲陷进布料里,眼睛虽然还盯着邓布利多,但目光已经开始发空。仿佛透过邓布利多的脸能看到她未出世的孩子。
詹姆没有低头看莉莉的手。他也看着邓布利多,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还能动。
西里斯整个人定住了。他的背从椅背上离开,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从邓布利多身上移到莉莉的腹部,又移开。速度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然后他看向詹姆。詹姆没有看他。
娜蒂亚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上了沙发靠垫,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往后靠的。她看着莉莉攥紧詹姆袖子的那只手,心里涌上一股刺痛。
邓布利多没有催促。他等着。
詹姆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沙哑,“所以你是说——”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符合条件的家庭,目前只有两家。”
“你们,和隆巴顿家。”
“我们需要做什么?”詹姆问。
邓布利多回答得很快,“最高级别的保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我推荐你们准备赤胆忠心咒。”
“保密人由你们自己选择。”邓布利多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一旦咒语生效,除非保密人主动说出,否则没有人能找到你们。”
詹姆的眉头紧了一下。他盯着茶几上的茶杯,像是在迅速思考什么。莉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五天后我会再来。”邓布利多说,“届时必须给我答复。”
“好。”莉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热量却好像透不到皮肤上。
莉莉的手仍然放在腹部,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没有声音。
以撒是后来才知道这些的。那是第二天的事。
那天傍晚,他去了对角巷,取炼金材料。
天色已经暗了。街上人很少,大部分店铺关了门,橱窗里的灯光昏黄地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以撒从材料店出来,把几样东西收进袋子里,没有停留,转身往巷口走。
风从另一侧吹过来,带着翻倒巷那边特有的潮湿、陈旧味,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腐烂。
他在入口附近停了一下,敏锐地感觉到了不一般的气场。
那个人站在翻倒巷的阴影里,只露出半边肩膀。但莫名让他想到很多年前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有个人也是这样站着,安静,克制,但那时候他的眼睛是活的,会突然亮起来,接住以撒随口抛出的一个冷笑话,然后自己先笑出声。
雷古勒斯。曾经会躲在书架后面突然跳出来吓他,会在魔药课上偷偷把以撒的药材换成另一种然后看他手忙脚乱,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塞给他一盒自己最爱的糖果。
那时候的雷古勒斯是机灵的,嘴快的,笑起来有酒窝的。
后来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消失了。
现在他站在以撒面前,瘦了很多。颧骨的线条更锋利,下巴更尖,眼下的阴影浓得像从来没睡过觉。他的灰色长袍下摆沾着灰,左手手背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结痂的边缘还红着。
但最让以撒觉得怪异的,不是这些。
是雷古勒斯看见他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以前那种“我该说点什么才能不让场面尴尬”的窘迫。
他像个已经抛开了一切,只等待一次最终审判的囚徒。
“雷古勒斯。”以撒开口。
雷古勒斯看着他,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沙菲克。”
和学生时代那么像,又那么不一样。那时候他叫他“以撒”,尾音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有时候还会故意拖长,像是在等他接话。
以撒走近了一步。“你在这里做什么?”
雷古勒斯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结痂的边缘绷得很紧,像是随时会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