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好吗？”他忽然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以撒悲哀地发现长期以来的作战习惯让自己不敢，也不能再把他当成最初的那个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张了张口，嘴唇动了一下。以撒以为他要说什么——以前雷古勒斯在他面前总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语速快得让人有时候听不清。但这次他停住了。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以撒，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很短的时间里闪了一下，很快，快到以撒几乎没看清，就被压了回去。

然后他轻声说，“算了。”

“你小心点。”他后退一步，转身，走进翻倒巷更深处。

没有再回头。

以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带着那股冷味。

他慢慢皱起眉。

怪怪的。说不上来哪里怪，但就是怪。

那天晚上，以撒犹豫再三，还是绕路去了娜蒂亚和西里斯的公寓。

他敲门的时候，娜蒂亚刚把外套挂好。

“你这个时间来？”她有点意外。

“西里斯不在？”以撒问。

“他去路口给我买牛奶了。”她侧身让他进来。

以撒进屋，没有立刻坐下。他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文件，又看了一眼壁炉里刚燃起来一点的火，然后靠在桌边。

“我今天遇到雷古勒斯了。”

娜蒂亚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她没有问“怎么了”，而是看了他两秒，忽然开口，“你又去翻倒巷了？”

以撒没说话。

“以撒。”娜蒂亚皱皱脸，不是责备，用那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语气说，“那个地方，少去。材料可以从其他渠道订到，犯不着每次亲自跑。”

“我有分寸。”以撒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娜蒂亚走到沙发边，把靠垫摆正，又去拨了一下壁炉的火，让柴烧得更旺一些。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看他，像是在忙着整理房间，又像是在借这些琐事拖住什么。

以撒靠在桌边，手臂交叉在胸前，安静地看着她。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解释。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用“注意安全”这件事，把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往后推。

娜蒂亚把火钳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转身。

以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你还要演多久”的温和耐心。

娜蒂亚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说吧。”她在沙发边坐下来，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娜蒂亚清楚自己不敢听，其实就是因为害怕听到坏消息。雷古勒斯是西里斯的弟弟，更是她曾经的朋友。那些年在霍格沃茨，她和以撒、雷古勒斯也曾在图书馆共享一张桌子，雷古勒斯坐在最里面，书摞得高高的，只露出半个额头。他会突然冒出一句话，接的是他们三分钟前聊的内容，滑稽得让人想笑。

他笑起来有酒窝，眼睛亮亮的，和西里斯不一样。西里斯的亮是火焰，雷古勒斯的亮是星光。后来那些光一点一点灭了。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现在以撒说见到他了。

娜蒂亚把手指从沙发扶手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

“所以他也去翻倒巷了？”她问。

以撒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注意到她放手的动作，也注意到她问的是“又”。

她看着他，“他怎么样？”

“瘦了。”以撒斟酌了一会儿，“手上有道口子。”

他顿了一下，“他还问我们好不好。”

娜蒂亚的眼神微微一动。

“然后呢？”

“没说完。”以撒靠在桌边，手臂交叉在胸前，“他本来想说什么，但停住了。说了句‘算了’。”

他抬头看娜蒂亚。

“怪怪的。”

娜蒂亚撑着下巴等着他继续说。

以撒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很轻。

“他以前不是那样的。你知道的，他嘴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接话比谁都快。再长大点沉默了许多，但跟我们走上...歧路的时候，他那股固执劲简直是...”以撒的声音低了一点，“布莱克式固执，总想着证明自己是对的。”

他顿了一下。

“但这次看到他，他淡然了很多。倒不是不在乎。更像是……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一件很大的事，大到顾不上这些了。”

娜蒂亚了几下上嘴唇，然后迟疑地抬起眼看向以撒，“他有没有可能...怀疑自己的选择了？”

“如果是，我想拉他一把。”以撒忽然说。

“我想再试一次。”他说，“先看清楚他在做什么。然后……”

他没说下去。

“暂时别告诉西里斯。”他补了一句。

娜蒂亚点点头，“好。”

她也没多问了。有些事情，只有雷古勒斯自己清楚。

门外传来西里斯的脚步声。

西里斯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瓶牛奶。他看见以撒坐在沙发上，脚步没停，把牛奶放到茶几上，顺手在娜蒂亚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错过什么了？”

“没有。”以撒从沙发上站起来，“来抽查你有没有好好照顾我妹妹。”

西里斯高高扬起眉毛，然后弯腰蹭蹭娜蒂亚脸颊，“请他一封给我的表扬信。”说完他走到厨房去拿杯子。

娜蒂亚笑着拍他一下，又对以撒无奈地摇摇头。

以撒笑着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走了。”

“不送。”西里斯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以撒拉开门，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门关上。

西里斯端着娜蒂亚的杯子走出来，把牛奶递给她。娜蒂亚接过来，温度正好。

他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窗外的夜色很深，还好屋子里的灯还暖融融地亮着。

他伸手，手臂从她腰后绕过去，收拢，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还在想邓布利多说的预言？”西里斯开口，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娜蒂亚靠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攀上他的手指。

西里斯的手掌反过来，把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他本能地不喜欢娜蒂亚沉闷的样子。

他不喜欢她不开心。

“蒂亚。”他叫了她一声。

她没抬头。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托着她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一下。娜蒂亚被迫仰起脸看他。壁炉的火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没有红，但看起来奄奄的。

西里斯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松手，把她重新按回怀里。

“不要想这么多啦。”西里斯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詹姆那家伙，从小到大什么麻烦没惹过，哪次不是活得比谁都精神。”

娜蒂亚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莉莉可比他靠谱多了。”西里斯继续说，“孩子随她的话，还没出生就能管住他爹。”

“莉莉比詹姆聪明，她会把詹姆拽走。弗兰克比莉莉紧张，他会抱着爱丽丝跑。剩下我们俩——”西里斯顿了一下，“就在后面看热闹。”

娜蒂亚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得倒轻松。”

“不然呢？”西里斯低头看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跟你面对面皱眉头？皱一晚上，该来的还是会来。”

娜蒂亚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但眼神很温柔、很认真。

“我不是不在乎。”他说，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更在乎你现在不开心。”

他伸手把她耳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后面去。“放心吧，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顶着。让詹姆先顶。”

“你比他高。”娜蒂亚说。

“那让他站凳子上。”

娜蒂亚笑着用额头顶顶西里斯下巴。

“说真的，”他的声音低了一点，“那个预言里的孩子，不管是谁家的，我们都不会让他出事。这不是你一个人要想的事，是所有人一起扛的事。”

娜蒂亚看着他。

他眨了下眼，“所以你别一个人在这里闷着。想太多了容易长皱纹。”

娜蒂亚沉默了两秒，“你才长皱纹。”。

西里斯低笑了一声，收紧手臂晃晃怀里的娜蒂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