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窗外的风还在刮。

两个人站在窗前，隔着半步的距离。西里斯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娜蒂亚的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刚才说。

她还是没有说“没关系”。

西里斯盯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落在肩胛骨的位置。他记得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把这缕头发编成了辫子，现在散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散的。

“娜蒂亚。”他叫她。

她没有转身。

“你转过来。”他说。

她没动。

西里斯伸手，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她轻轻抖了一下，没有躲开，但也没有靠过来。他的手停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

“转过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一些。

娜蒂亚慢慢转过身。

她的眼睛红红的，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忍着什么。她看着他，“你想说什么？”她问。

西里斯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对不起”，但那个词到了嘴边，忽然觉得太轻了。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说了“不行”？他确实说了。他确实觉得她不该当保密人。他到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我不能让你当保密人。”他说。

娜蒂亚的眼睛动了一下，又想挪开视线了。

“不是因为你不配，”西里斯说，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赶在娜蒂亚不听他说话之前把话说完，“是因为你已经在最危险的位置上了。你每次出任务，我都在等消息。等你的猫头鹰，等以撒的传讯，等你推门进来。”

他的声音没有抖，但手指收紧了，扣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让我看着你站到更前面，站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站在那个人能看见的地方——我做不到。”

娜蒂亚看着他。

“你没在问我。”她说。

西里斯愣了一下。

“你说‘我做不到’，”娜蒂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我觉得不合适’，不是‘我们再商量’。是‘我做不到’。你替我做决定了。”

“我没有——”

“你有。”娜蒂亚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从你开口说‘不行’的那一刻，你就在替我做决定。詹姆在分析，莉莉在分析，你在命令。”

西里斯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他退后半步，看着她。

娜蒂亚的呼吸变快了。她的胸口起伏着，手指攥着身侧的衣服，攥出一团皱褶。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总是这样。”她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西里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他问。

“什么时候都是。”娜蒂亚不断逼近他，“你冲在前面的时候，你想过我会不会担心吗？你一个人去翻倒巷的时候，你问过我吗？你接那些谁都不想接的任务的时候，你跟我商量过吗？”

西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些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那是我自己的命。”

娜蒂亚停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火光，有壁炉的光，还有别的什么。那种东西西里斯没见过。在她眼里，那是一种近乎尖锐的、被压了很久终于裂开的东西。

“你自己的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可笑的事，“你以为那只是你自己的？”

西里斯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凉意却窜到了指尖。

娜蒂亚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向门口。走到玄关那里，停住了。她的手按在墙上，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西里斯走过去。他站在她身后，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近到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不是拉，是轻轻拢住。手指环过去，刚好扣住她的小臂。她的手臂很细，他的拇指和中指都能碰到一起。

娜蒂亚没有动。

“松手。”她说，声音闷在手臂里。

西里斯没有松。

“蒂亚。”

“松手。”

他收紧了手指。

娜蒂亚猛地挣了一下，是真的用了力气。她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红红的眼眶包着欲落的泪珠。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西里斯被她甩开的那只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她的脸。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像被逼到墙角之后终于亮出牙齿的样子。却不是对着敌人，而是对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过。

“好。”西里斯说。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到几乎被壁炉的火声盖过。

“好。”他又说了一遍。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碰到她的脸。她没有躲。他的手指贴着她的颧骨，指腹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有一点凉。

“我不该那样说。”他说，声音很慢，“不是‘不该’，是不能。我不能替你决定。”

娜蒂亚看着他。

“但我怕了。”西里斯说。

他的手指从她颧骨滑到下颌，停在那里，没有动。

“我不怕自己死。我从来不怕。”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秘密，“但我怕你死。我怕有一天推开门，看见的不是你，是以撒站在那里，跟我说——”

他没有说完。

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娜蒂亚的手，然后握住。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被压在一起，有一点疼。她没有抽出来。

他把她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太快，快到她的脸撞在他胸口，鼻尖磕在他的锁骨上。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背，一只手按在她肩胛骨之间，另一只手环在她腰上。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被压得有点喘不上气。

她一开始是僵的。

身体绷着，肩膀缩着，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成一个拳头。她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靠进去。她直直地站在那里，被他抱着。

西里斯没有松手。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呼吸很重。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像是在跑一段没有终点的路。

过了很久，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拳头变成手掌，贴在他后背上。她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感觉到他肩胛骨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鼻尖蹭到他的衣领，那里有他身上的味道。

她靠过去了。

西里斯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她抬起脸。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她能感觉到他下颌的线条，硬硬的，硌着她的皮肤。她往上仰了一点，嘴唇碰到他的喉结。

西里斯低下头。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壁炉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他的眼睛在暗处，但瞳孔里有一点火光，很小，很亮。

娜蒂亚先动的，她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带着一种急促的、来不及思考的力道。西里斯愣了一下，然后回应了。他的手从她背上滑到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扣住她的头。

吻得很深，和温柔搭不上边。他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她的牙齿碰到他的下唇。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的舌头舔过她的唇缝，她张开嘴，他探进去。两个人的气息都乱了，急促的，潮湿的，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急切。

娜蒂亚的手抓着他的衬衫领口，指节抵着他的锁骨。西里斯另一只手按在她腰上，拇指隔着衣料在她腰侧划了一下，她的身体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们停下来。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还没有平复，嘴唇都是湿的。

娜蒂亚没有离开他的怀抱。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的衣领。她的手指松开他的领口，贴在他胸前，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

西里斯的手停在她后脑，手指慢慢捋着她的头发。

他低头看她。

她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怎么了？”他轻声问。

娜蒂亚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他胸前蜷了一下，又松开。

西里斯的手停住了。

“蒂亚。”

她还是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