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屿在梦里睡了很久。

那场十年的噩梦，早已麻痹了理智的大梦，如今却越发清晰。

一幅幅画面掠过，像车窗外的树影，一晃而过，在心里留下空荡的风声。

情绪似乎被某种奇怪的物质吞噬了，失去痛苦的同时，也丧失了喜悦的能力。

一切变得出奇的平静。仿佛一潭无风无波的冷潭。

可是那最深处的执念却仍旧没被化去。反而一点一点，更加深刻地往心里钻，要他更清楚地认识到，他的活着，就是一场灾难。

不，蓝梦就不该生他。

如果没有他，就没有那些流言，没有那些污蔑，蓝梦也就不会死。

该死的不止那个男人，还有自己。

梦里，蓝屿第一次哭出了声。

睁眼时，裴崇焱正握着他的手，四目相视，蓝屿抽噎地说：“裴哥，我再也不要做电疗了，求求你……”

“……好。”

裴崇焱当即软了心肠，本来和教授商议好的第二次电休克治疗，就此作罢。

电休克虽然没给蓝屿带来实质性的损伤，但裴崇焱再也不想听到蓝屿在电疗室内崩溃的喊声，更不想看到他被推出来时气若游丝双颊惨白的模样。

之后的每一天，蓝屿积极配合治疗，吃药，打针，他都一一照做，没再拔掉针管，也没有再把吃掉的药片偷偷吐出来扔掉。

他趴在裴崇焱怀里小憩的时候，会一边玩他的领子，一边小声地问：“裴哥，温染真的会得到他应有的报应吗？”

“会。”裴崇焱搂着他的肩，轻拍，仿佛在哄孩子入睡。

“真好。”

蓝屿往裴崇焱的怀里钻了钻，撒娇似的，“我感觉我真的快好了。等一切结束，你带我回森海好不好？”

裴崇焱说好，手指撩起一缕蓝屿的发，“头发长了。”

蓝屿伸手夺回自己的头发，埋着头，“可我不想剪，我还没蓄过长发。”

“喜欢长发？”

“没有特别喜欢，就是想试试看。我还想去纹身，真的那种纹身，还有耳钉和眉钉，我也想试试。”

裴崇焱听得蹙眉：“cos非主流？”

蓝屿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深刻明白代沟这种东西是化解不了的。

“不是非主流，很酷的。”他懒懒地解释，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困了？”裴崇焱问。

“嗯，”蓝屿有点烦，“吃了药就是会很困的。”

接着，在那困倦的边缘，蓝屿迷迷糊糊地发出疑问：“究竟，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裴崇焱手一滞，接着摸了摸小家伙的背脊，温柔地哄：“没关系，无论多久，我都陪着你。”

谁要你陪啊？

老东西。

蓝屿暗自腹诽了两句，眼皮困得再也撑不起来，不一会儿便趴在男人身上睡了过去。

听到怀中均匀的呼吸声，裴崇焱轻轻调换姿势，将蓝屿放到枕头上，盖好薄被，然后小心地下了床。

少年睡着的模样恬静可爱，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在眼下投下厚重的阴影，乖巧得像只会抓挠主人心脏的小猫咪。

只有在熟睡时，才会暂时收起锋利的爪子。

裴崇焱手指滑过蓝屿安静的侧颜，心脏突然酸得发软。

虽然蓝屿现在看着很乖，每天不哭也不闹，跟好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他能感觉到，这家伙是在硬撑，硬装成了正常的模样。

精神类疾病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从表面看不出什么，可患病的人早在脑海里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海啸，每一次都是翻天覆地，绝望奔袭。

裴崇焱俯身，在蓝屿额头落下一枚轻吻，随即转身离开。

不管怎样，他不会放弃。

李成遵照他的吩咐，已经开始着手第一步的计划，几百个账号同时发布了温染抄袭的实锤证据，本来还在网上为新电影《云桥别梦》造势的制片方一看这架势，立刻找到了温染问责，要他赔付高额违约金。

温染那边差点就乱了阵脚，无奈之下想到了有“知遇之恩”的裴崇焱，得知裴崇焱还在海城后，连忙找林导演求救，希望裴崇焱能见他一面。

林导演这才又把电话打到裴崇焱这里。

裴崇焱当然知道温染是想找自己帮忙，他大可避而不见。但恩怨这东西玄妙得很，他现在还就想见见这个给人添堵的玩意儿。

裴崇焱到会所的时候，包间一切打点妥当，不知温染是哪里听来的风，约莫是知道了裴崇焱喜欢男人，还叫了几个年轻男孩子在一旁作陪。

清一色的清纯小白花，在后面站成一排，一个个嫩得能掐出水来。

李成看了眼自家老板的黢黑脸色，赶紧把人都轰了出去。

温染却不解，正欲询问裴崇焱是不是对这批男孩不满意，林导演一把抓住他胳膊，“梦一先生，还是先坐下吧。”

言下之意，少管人家的事。

作为圈内的老油条，裴崇焱的事林导演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的，早就听说了他有正牌男友，貌似还是个性子极其烈的，哪轮得到那些小鸭子来攀附。

林导演主动给裴崇焱倒了酒，一脸歉意：“抱歉啊裴总，是我们准备不周。”

林导演跟裴崇焱差不多时间到，那些男孩自然不可能是他叫的，但他还是将责任揽了一半在自己身上。

裴崇焱没接酒，冷着脸靠在沙发上，抬眸的一瞬，却是看向温染：“梦一先生，听说你有事找我？”

林导演讪讪地放下酒，退回温染身旁坐下。

温染本就是有求而来，见裴崇焱都开门见山了，他也不再委婉，直言道：“不敢瞒着裴总，最近网上突然多了许多关于我作品的谣言，给我的声誉造成了极大的损害。就连制片方那边，也听信谣言，笃定我是抄袭者，要我赔付违约金。”

“可是，我真的没有抄袭啊！”温染为自己叫屈，“我这些年潜心创作，一心打磨作品。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梦一枫染从未做过，抄袭他人著作的耻辱之事！”

裴崇焱看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嘴角挑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嘲讽。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

温染坐近了些，金丝边眼镜后的老眼划过一抹精光，“我不求裴总帮我澄清谣言，那我自会让律师去做，只求裴总能帮我查一查，这背后究竟是谁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