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在山那头缓缓降下,晚霞足足铺了半边天,江水被浸染得绯红,远远望去,像山岳之间含了一抹滚动的鎏金。
可面至此等美景,蓝屿却直接往后座一倒,睡着了。
倒也不能怪他。
吃药的时间里,他总是嗜睡,最夸张的一次,一天睡了将近十六个小时。
药物带来的好处,让他能在三分之二的时间里睡得都很安稳,那些疯狂的噩梦,逐渐被抵挡在一颗颗胶囊和药片后面。
可副作用也同样惨烈,但凡一两日不服药,那些症状,又会如同海啸般侵袭回来。
梦魇,心悸,惊恐,焦虑,躁郁,耳鸣,幻听,直至分裂……
这样折磨的人生,如果不是靠着执念和温情强撑过来,他不知还有什么能支撑他走下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是在蓝梦离世那年,外婆把他丢出门外,骂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时候。不,或许更早,在知道自己是那个人的私生子时。他就开始厌恶自己,痛恨自己身上的每一样东西。
特别是这双手,和那男人一样有着绘画天赋的手——
握笔的时候明明那样有力,那样精准,却没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按住妈妈破裂的动脉,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从鲜活变得冰冷。
于是他选择放逐自己的灵魂,没有下限地挣钱,活成一个听话的木偶,甘愿沦为裴崇焱的玩物,在痛苦里肆无忌惮地发泄着对自己的仇恨。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裴崇焱会真的喜欢上自己。
这样的走向,会是他想要的吗?
蓝屿在梦里问自己。
回应蓝屿的是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前面传来巨大的碰撞声。
蓝屿当即被惊醒,惊慌地从后座抬起头。
裴崇焱狠狠拍了一掌方向盘,然后像是突然想起后座有人似的,回头看向蓝屿:“没事,前面撞车了。你先等一下,我下去看看。”
“……好。”蓝屿还没从刚才的声响里缓过来,神色有些紧张。
裴崇焱看出他脸色不对,声音柔和下来:“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蓝屿捂着心口,心跳有些快,但还在可控范围。他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大桥上突然又传来一声刺耳的爆炸声响,那辆事故车瞬间烟雾弥漫,火花乍现。
裴崇焱转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看着蓝屿,神情严肃:“我马上回来。”
说完立刻下车,打开后备箱拿了件破窗的工具,就冲进了车祸现场。
一辆黑色轿跑逆向超速行驶,在大桥红绿灯路口迎面撞向对向驶来的小型suv,suv避让不急,猛地撞上隔离带,黑色轿跑则继续撞向另一辆大货车,碰上了真正的硬茬后,这才停住。
轿跑引擎盖被撞得稀碎,里面的人似乎已经被撞晕,任凭外面围观的人怎么喊也没用。
有人壮着胆子去拉车门把手,可车门就跟焊死了似的,怎么也拉不开。倒是有个勇士,拎着灭火器上去砸车窗,可砸了好几下,车窗却仍旧完好无损。
有个懂车的男人立马就看出来了,赶紧道:“你们快找下有没有板砖,或者尖一点的石头,这是双层夹胶玻璃,一般的破窗器打不开!”
刚说完,其他人就犯起了难:“这大桥上哪里有砖头嘛?哎呦,还是先打120吧,我看这人怕是不得行了……”
“让开。”
凛冽的声音陡然传来,众人回头望时,裴崇焱已经拎着一把大型破窗锤走到跟前,一锤直接砸到了车窗上角,那厚实的玻璃立刻被砸出一个大洞。
裴崇焱抡起锤子又是一砸,这一下,车窗瞬间全裂。裴崇焱当即让出位置,命令道:“先把人救出来,我去救另一辆。”
几人不敢耽误,合力将碎裂的车窗扒下,然后将已经撞得头破血流的男车主从驾驶座上拖了出来。
路边其余人也立马赶了过来,查看车主的伤势,给其做急救。
可suv却没这么幸运了,撞上隔离带后,引擎盖几乎是在瞬间爆炸起火,且随时有二次爆炸的危险。在可怕的火势和风险面前,几乎没有人敢上前施以援手。有人尝试着在远处用灭火器灭火,效果却微乎其微,最终也只能作罢。
车门同样锁死拉不开,裴崇焱没有犹豫,二话不说直接砸开后座车窗,从里面抱出一个昏迷的女孩,顶着浓烟和火光将女孩抱到了安全地带。
蓝屿看着这一幕,心脏不由重重一颤。
可就在这时,suv却忽然再次爆炸,一瞬之间,火舌彻底淹没了整辆车。人们站在路旁,清楚地看见suv的车前排倒着两个人影,接着迅速被大火给掩埋。
“这孩子还活着!”有人摸着昏迷女孩的脉搏,声音带着几分惊喜。
可人群回馈的,却是一种难言的沉默。
火光冲天的大桥上,明晃晃的大火映照着众人的脸庞。
谁也没有说话。
大家静默地看着,看着那冰冷的火焰,将一个家庭的未来吞噬殆尽。
警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消防员拖来一张巨大的防火毯,将那辆熊熊燃烧的SUV盖住,避免殃及大桥上的其他设备与车辆。
120很快到达现场,小女孩和轿跑车主被抬上救护车,交警则在原地指挥其他车辆避让绕行。
恍然间,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秩序。
裴崇焱满身是汗,运动衫几乎湿了个透,抓着破窗锤的手臂青筋暴起,皮肤上有明显的擦伤和烫伤。
蓝屿下了车,跑到裴崇焱的身后,抓住他的手指,喘着气:“你,你受伤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捂着心脏,眼睛却盯着裴崇焱手臂上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