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旧资料室的门仿佛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它不再是逃避喧嚣或进行隐秘“观察”的角落,而成了一条连接两个世界的、被默许的通道。通道的一端,是迟昱依然按部就班的高二生活;另一端,则是刚刚卸下高考重担、进入漫长假期的江屿。
迟昱依旧每天去旧资料室。有时江屿在,有时不在。但无论在与不在,那把冰凉的银色钥匙,总是沉甸甸地揣在迟昱贴身的衣袋里,像一枚小小的心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撞击胸膛,提醒着他那个黄昏的交握和那句“我等你”。
江屿在的时候,气氛和以前既相似,又不同。相似的是,他们大部分时间依然各自看书,安静得只能听到翻页声和笔尖的沙沙声。不同的是,那种绷紧的、试探的张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近乎家常的静谧。偶尔,江屿会从厚重的德文原著或艰深的大学先修教材中抬起头,看向迟昱,琉璃色的眼眸里不再有审视或刻意的引导,只是很平淡地问一句:“喝水吗?”或者,“那道题还没解出来?”
迟昱会愣一下,然后点头或摇头,心里却会因为这寻常的询问而泛起细小的、温暖的涟漪。他知道,这平淡之下,是关系实质转变后,江屿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一种更贴近的关怀。
他们真的去看了那场天文馆的穹幕电影。整个过程平淡无奇,就像任何两个普通朋友或者关系稍近的学兄弟一起进行的一次休闲活动。他们并肩坐在舒适的座椅上,仰头看着浩瀚星海在穹顶流淌,耳边是解说员平静的叙述。黑暗中,迟昱能感觉到江屿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体温,手指在扶手上,与江屿的手只有毫厘之遥。他曾有无数次冲动,想要悄悄靠过去,或者伸手握住那只近在咫尺的手,像在旧资料室里那样。但最终,他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自己口袋里的钥匙,心脏在胸腔里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伴随着星河流转的壮阔画面。
电影散场后,他们随着人流走出场馆。夏夜的暖风拂面,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活力。江屿走在他身边,步伐不疾不徐。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江屿进去买了两支冰棍,递给他一支。
“薄荷的。”江屿说,自己拆开了另一支,“你应该喜欢。”
迟昱接过来,拆开包装,冰凉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直凉到心里,却奇异地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和心底那点残留的、无处安放的躁动。他侧头去看江屿,江屿正小口吃着冰棍,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谢谢学长。”迟昱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谢冰棍,还是谢电影,还是谢别的什么。
江屿“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叼着冰棍,在夏夜的街头慢慢走着,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偶尔交错在一起。
没有牵手,没有更亲密的接触,甚至连话都很少。但迟昱却觉得,这个普通的夏夜,比他之前任何一次热血沸腾的靠近或心慌意乱的试探,都要来得真实和……圆满。
钥匙的使用,迟昱异常谨慎。江屿给过他一次权限,但他从未在没有江屿明确邀请或知情的情况下,擅自使用过那把钥匙。那不仅仅是一把开门的工具,更是江屿交付的信任,他不敢有丝毫亵渎。
只有一次,江屿发短信让他去公寓帮忙拿一本落下的参考书。迟昱握着钥匙,站在那扇陌生的公寓门前,心跳再次加速。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干净、清冷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旧书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公寓内部和江屿给人的感觉一样,整洁、简约、色调偏冷,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和个人物品,空旷得有些……寂寥。
迟昱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按照江屿短信的指示,在书桌显眼处找到了那本书。他没有过多停留,甚至不敢多看几眼这个属于江屿的私人空间,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拿起书,他轻轻带上门,锁好,离开。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但当他重新站在阳光下,手里拿着那本还带着江屿书桌气息的书时,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被填满的感觉。他不仅握有通往那个世界的钥匙,而且被允许,哪怕只是短暂地,踏入其中。
这比任何言语的承诺都更让他感到踏实。
随着暑假的推移,江屿离开校园、前往大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旧资料室里的江屿,似乎也发生着一些细微的变化。他不再总是捧着那些艰深的书籍,有时会带来一些看似无关的闲书,或者只是望着窗外发呆的时间变长了。他身上那种备战时的锐利和紧绷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淡淡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离感。
迟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他知道,江屿的世界即将变得广阔,而自己还将被困在这个校园里一年。那条将他们暂时系在一起的线,很快就要面临距离的拉扯。
一次午后,旧资料室里闷热异常,老旧的电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一室燥热的空气。江屿合上书,揉了揉眉心,忽然说:“下周三,我父母过来,帮忙收拾东西,办一些手续。”
迟昱正在做题的笔尖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江屿要开始真正地“离开”了。
“哦……这么快。”他低声应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江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沉默在闷热的空气里蔓延。
过了一会儿,江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积满灰尘、几乎从未打开过的窗户。一股带着夏日草木气息的热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动了桌上散乱的纸页,也吹动了江屿额前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