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烟飘散的劲头已经不再厉害,变得稀薄而缓慢。贺渡川到来的速度驱散了这一片模糊的烟气,于是让她将他看得万分清晰。
他的眉心很轻地紧了紧,却好像并不是为了割伤的疼痛。他只是看着她,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她,声音沉下来唤了一句“丽都”。
崔丽都茫然地望着他:“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持刀的手并没有减轻太多力度,贺渡川于是也就没有松手。他用另一只手很轻地安抚她的肩背,温声道:“我快马赶回来的。反正狗贼该杀的都杀了,我又没错,干嘛要白白挨揍?”
他小心地望着她,与她贴近了几分,伸过的手收紧了一些,仿佛一个若即若离的拥抱。
“路上有人想要拦我,我怕暴露行程,没有给你写信。我害你担心了,是不是?我向你道歉,你原谅我罢……好三娘。”
他像旧日里待她一般的态度温柔,要哄着她慢慢冷静下来。
他太熟悉她了。她的呼吸急促,眼神涣散,这种样子有点像他之前在宫里找到她的时候。
事后他也去问过晴山一回。她无法见血,这是她跨越不过的难关。
所以今天其实是他错了,他不该让她见血,可是时间紧张,他来不及去用别的什么,又怕抽出自己的武器会伤到她,只好用手去挡。
是他错了,但外面还是一团混乱,他要优先让她冷静下来,平平安安地将她送出皇宫。
贺渡川试探着手中发力,想要就此将刀刃从她手中抽出来。她似乎是听进了他的话,手中松了一下,可是他还没移动两分,她就又重新握紧了发簪。
崔丽都艰难地深呼吸两回,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抽出了自己的手帕,一把按在贺渡川的手上,但由于自己没有松开发簪,所以无法替他包扎,就只能用一只手按着来止血。
“你会解决好一切的是不是?你能走到这里,太子也来了,是不是?”
整个皇宫因为两位亲王的对峙,早已被围得密不透风,宫中所有卫军都在他们掌握或者控制之下。贺渡川一个被下旨捉拿的逆臣反贼,能毫发无伤地走进皇帝的寝宫里,一定是有人助他。
如今除了东宫,不做他想。
贺渡川盯着她,试图判断她眼下的状态。
“对……我抗旨逃跑也是经过殿下授意的。他一直在盯着上京城里的动静,让我暗中替他调兵,回京支援。他会控制好外面的局势的,我才好来找你。”
她望着他,问道:“所以你们也不需要再忍了,是不是?”
他点头道:“对,不忍了。一忍再忍,无非是让旁人得寸进尺。丽都,你不需要再冒险了,陛下生病这样久,你为我们拖延了很多时间,我们都要谢你的。”
崔丽都不需要他们的谢或不谢。
她的重点就只在于第一句,贺渡川已经走到了这里,东宫不再容忍了,这个皇位他们要定了。
淑妃假拟了遗诏,她不知道淑妃要做这件事,也不知道淑妃写的是谁,但是眼下来看,那个答案也都很分明了。
现在甚至不需要他们真的用刀用枪地拼过谁,只要皇帝驾崩,遗诏传出,所以反抗之人都将变成乱臣贼子。
崔丽都看着他,手中用力,将他的手缓缓推开。
“那你就更不能拦我了。让他好端端地病死?那真是太便宜他了。我是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的。”
她足够冷静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实上她仍旧觉得呼吸困难,眼前发昏,仿佛有什么拖拽着她向下坠落,直到坠落进与那年冬天一般寒冷的深渊地狱。
但她的眼睛很明亮,焦点明确。
“在他咽气之前,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我要割下他的头,放干.他的血,我要他亲眼看着我来杀他!我的刀一定会割得很慢很慢,一定等到最后一寸才斩断他的血脉神经……他得好好体会自己是怎么死在我手上的才行!”
是谁曾如此死去,她是为谁如此死去而如此疯狂……他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贺渡川看着她,这是他自小便收敛脾气好好珍爱着的崔丽都,他一直希望她拥有这世间的一切幸福,她应当是拥有过的,但又失去了……她为这失去如此难过。
她的声音在发狠,可是她的眼睛在流泪。
她的手里是刀锋,可是她的身体在颤抖。
在她扑向仇人的时候,那样决绝的姿态,也是想要冲碎无情的时光,冲回到昔年旧日,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丽都……”
他抚上她脸颊。
“你不能拦我,贺渡川。”
她哭着看他:“他们把他的头割下来,如果没有人去抢,他就会那样身首异处地丢在荒野里……我想要将他拼凑起来,可他永远都不能变回从前的样子,也许等我死了、到了地府,连我都不能认出他来……他不能这样对他!”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毫无办法。她原本打算将他带回了家,就随他一死了之,可是沈老侯爷为了保护家中妇孺,又设法将她送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