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柔一连两次模考发挥失常,好几位任课老师找她谈了话。
邢柔心里不是不焦虑,但是她知道,有些事如果不想清楚,她无心成绩。
如今回想起那晚,她都宁可是自己做了场噩梦。但事实是,祁影如拍拍屁股走得干脆,倒是给她留了堆烂摊子。
她只好自我剖析,一桩桩一件件地列着和祁影如相处的点滴,分析自己对她的感情。
她甚至去看了那部电影,连所有大尺度片段一起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并不厌恶,但也谈不上喜爱。
邢柔想,这是正常的,她或许不是异性恋,但也不是天生的同性恋。祁影如长得再好看,也没法只凭一张脸掰弯她。
而且静下心来复盘,祁影如那天的说辞堪称漏洞百出,她并不完全相信。
喜欢总得有理由吧?她绝无让大美女一见钟情的外表,如果说是日久生情,一年了都好好的,怎么偏偏在那天憋不住表白了?
想通这些,她又能重新把心思放到学习上了。
但很多事情还是变了。
家里少了一个人,回家后再也没有悠扬的小提琴曲,没有人把饭桌布置得像烛光晚宴。这么大的房子,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角落。
邢柔走神数次后,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告诉邢悦华:“我打算住校。”
邢悦华和祁峥不太理解她的决定,但还是选择支持。反正租房合同还没到期,她随时可以回家住。
但邢柔连周末都很少回去。她没告诉任何人,只要她一个人待在那座房子,就会从心底里不安,只有学校宿舍的人气才能缓解这种焦躁。
她用了很久才找回曾经的学习状态,放假前的最后一次模拟,终于又考进了年级前二十。
高三生的寒假只有两周,开学直接步入二轮复习。
时间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考验的不只是学习能力。大多数人开始承受更频繁的心理折磨,整个楼层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压抑、紧张、期待,甚至兴奋。
区别在于有人熬过了重压,有人却没有。
那一晚,邢柔没盖好被子,半夜被冻醒了。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时,发现阳台的灯居然亮着。
邢柔起了疑心,悄声下床查看。
推开门后她吓了一跳——同宿舍的一个姑娘正坐在地上,双腿伸出栏杆,悬在外面荡着。
邢柔手上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任嘉?”
女生回头冲她笑了笑:“邢柔,你还没睡啊。”
邢柔心里隐约有猜测,谨慎道:“我有点睡不着,出来透口气……你呢?”
任嘉笑了笑:“我也睡不着,一起坐坐?”
邢柔硬着头皮在她旁边坐下了。
任嘉表情倒是没什么异样,自然道:“你怎么会睡不着,压力大吗?你学习这么好也会有压力吗?”
邢柔:“嗯,课业太重了,吃不消。”
任嘉咯咯笑起来:“邢柔,你人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咱们班其他学习好的都瞧不起我这种人。”
“……怎么会呢。”邢柔轻声道,“你人也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你。”
任嘉置若罔闻,沉沉叹了口气:“好累啊,高三怎么会这么累呢?”
邢柔意识到她状态不对劲,只是温声说:“累了就好好休息吧,大不了请一天假。”
任嘉摇摇头:“累,但是睡不着。”
邢柔词穷了。她和任嘉关系不密切,安慰不到点子上,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陪她。
坐了一会儿,任嘉开口了:“你穿得好少,外面太冷了,回去睡觉吧。”
邢柔问:“那你呢?”
“我再等等。”
邢柔站起身,眉头微皱,担忧地看着她。
任嘉笑了笑:“真的,不要担心了,我一会儿就回去。”
邢柔想了几秒。她心里很清楚,任嘉是压力太大才会半夜不睡觉出来发呆,可她也很清楚,自己根本帮不了她。
犹豫片刻,她还是抵不住困倦,点点头:“那你早点休息。”然后便回床铺了。
后来邢柔每每回想起那个瞬间,都无比后悔——为什么这世上所有二选一的难题,她总会选中错误的那个?
如果当时她再多留一会儿,再多说几句安慰的话,是不是任嘉就不会在两天后的模考上,因为压力过大,当场弃考离校?
如果不弃考,是不是就不会神思恍惚,在过马路时不小心被撞成骨折?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事已至此,老师和家长只能庆幸,还好任嘉只是小腿骨折,没有发生他们无法承受的事情。
任嘉的家长终于正视起女儿的心理问题,意识到哪怕全世界99%的学生都在高三活了下来,也不代表可以无视那1%的概率。
于是考前最后三个月,任嘉开始在家自主复习。
也许她的进度会落后学校很多,也许她会少做几套卷子,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至少她不会再半夜睡不着觉,整宿整宿地思考要不要从阳台跳下去。
这件事带给邢柔的影响不小。她还记得任嘉是一个不善言辞但才思敏捷的人,几乎每次考场作文都是优秀范例。她的成绩明明不差,可为什么还是被逼成这个样子?
邢柔目前的压力还在承受范围内,可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也要喘不过气了。
她从小就循规蹈矩,连非课间时间出去上厕所都没有过。可就在离高考还有不到三个月的这天,她决定翘掉午自习,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有多久没好好看看学校了?
走在操场边时,邢柔如是问自己。
她竟然连樱花开了都不知道。
三月份的早樱,微微发白的粉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邢柔欣赏了一会儿,走近一棵樱花树,专注地读介绍牌上面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