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起茶盏,沉吟片刻.
“宫中规矩虽多,但归根结底,不过‘谨言慎行’四字。自然,这四字说来简单,做来却难。”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不疾不徐.
“譬如走路,宫中讲究步从容,立端正。不是要人僵着身子,而是要走出气度——肩要平,背要直,目光平视,脚步落地无声。这般的仪态,非一日之功。”
玉环静静听着,注意到寿王说话时,手指会在膝上轻轻点动,像在无声地打着节拍。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想起自己练琴时,也会不自觉地和着旋律点头。
“再如说话。”李瑁继续道,“宫中贵人面前,回话要简明,却不可失礼。若被问及才艺,会便是会,不会便是不会,切忌夸大其词。圣上最厌虚伪之人。”
“皇兄这话说得,”咸宜公主抿嘴一笑,“倒像在教学生了。”
李瑁也笑。
“让杨小娘子见笑。只是想起当年初入弘文馆时,先生也是这般教导。其实宫中也好,馆中也罢,道理都是相通的。以诚待人,以真示人,方是长久之道。”
他说话时,目光偶尔会落在玉环身上,是一种平等的交流。
这让玉环渐渐放松下来。
“殿下,”她轻声问,“若中选为伴读,平日都做些什么?”
“陪公主读书、习艺,有时也一同游园赏花。”
李瑁道。
“我这位王妹最爱音律舞蹈,你若真来了,怕是日日要拉着你切磋。”
咸宜公主嗔道:“皇兄又编排我。”
殿内气氛轻松起来。
阳光西斜,透过窗棂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宫女悄无声息地点上灯烛,橘黄的光晕温柔了殿宇的棱角。
玉环听着兄妹二人的对话,心中那层对深宫的畏惧渐渐淡去。
原来那高墙之内,也有这样寻常的温情,也有会说笑、会嗔怪的普通人。
只是普通人坐在了不普通的位置上。
离宫时,暮色已合。
咸宜公主亲自送玉环到宜春门,临别时塞给她一个小锦囊:“回去再看。”
马车驶离宫墙,玉环才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枚羊脂玉佩,雕成海棠花形,温润剔透。
另有一张小笺,上是公主娟秀的字迹:
“玉环吾友:宫深似海,然海中有明珠。愿汝为明珠,不为沉沙。他日若同处宫闱,当互为照应。咸宜手书。”
玉环握紧玉佩,暖意从掌心直达心底。
回到杨府,郑氏早等在门房。见玉环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却又不便多问宫中之事,只道.
“累了吧?厨下温着百合粥。”
“婶母。”玉环忽然道,“选秀那日,我想穿那套藕荷色的衣裳。”
郑氏一愣:“那套是否太素淡了?”
“素淡些好。”玉环望向庭院中盛开的海棠,“满园锦绣时,一株素花反而醒目。”
郑氏细细打量侄女。
不过半日不见,这孩子的眼神似乎又有了变化。
少了些忐忑,多了些沉静,那沉静底下,是一种初露锋芒的笃定。
“好,依你。”
夜深人静,玉环没有练琴。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少女的面容。
烛光摇曳,给那张脸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想起咸宜公主的话,想起寿王温和的讲解,想起公主赠玉佩时眼中的真诚。
深宫九重,固然有险恶,但亦有温情。路是自己选的,便该坦然走下去。
她打开妆匣,取出母亲给的那支玉簪,与咸宜公主赠的海棠玉佩并排放在一起。
一支来自故乡,一支来自皇宫,恰似她人生的两个端点。
而她现在,正站在连接这两端的桥上。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玉环吹熄烛火,躺下。
黑暗中,她轻轻握住那枚海棠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选秀那日,她会去的。
不是为叔父的期望,不是为杨家的门楣,甚至不是为那可能的荣华。
她去,只是因为想去。
想去看看那九重宫阙里的天地,想试试自己这株蜀州海棠,能否在皇宫的土壤中开出不一样的花。
至于结局如何,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是她杨玉环自己选的路。
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那光辉中,似乎有无数可能正在萌芽,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清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