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的画册与名录送达长安时,正值暮春。
寿王府书房内,李瑁正与几位清客品评新得的古琴谱。
窗外梨花开得正盛,风过时,花瓣如雪片般飘入廊下。
“殿下,洛阳选秀的画册到了。”内侍捧着锦盒恭敬呈上。
李瑁随手接过,并未立即打开。
近几日他已收到数封来自洛阳的信函。
咸宜公主的、昔日弘文馆同窗的,甚至有位在洛阳任职的姨表兄也递了消息,言语间都提及同一个名字:杨玉环。
“听闻此女在殿前献艺时,一曲琵琶令满座动容。”
清客中一位擅琴的苏先生捋须道。
“咸宜公主来信说,她将《春江花月夜》改出了新意,后半段融入蜀地山歌调式,清越中见苍茫,颇得古意。”
李瑁这才打开锦盒。
画册用的是上等澄心堂纸,装帧精美。
他缓缓翻阅,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幅幅工笔仕女图——洛阳贵女们或执纨扇,或抚瑶琴,姿态端庄,眉眼却大多相似,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宫中美人范本。
直至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手顿住了。
画中的少女斜抱琵琶,侧身坐在海棠树下。
画师没有让她直视观者,而是捕捉她低眉调弦的瞬间,睫毛垂落如蝶翼,唇角微扬似含笑,指尖轻触琴弦的动作被描绘得细腻至极,仿佛能听见下一瞬即将流泻的音符。
最绝的是那株海棠。
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发间,甚至有一片正飘向琴弦。
春日的光影透过花枝,在她藕荷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暖色。
画侧小楷题着。
“河南府士曹杨玄璬侄女,玉环,年十五。姿质丰艳,善歌舞,通音律,性婉顺。”
“是她。”李瑁轻声说。
“殿下认得此女?”苏先生问。
李瑁没有回答。
他想起咸宜公主大婚那日,殿中那个在无乐自舞的少女;想起绮云殿里,她问“若中选为伴读,平日都做些什么”时认真的眼神;更想起她谈及音律时,眼中那种纯粹的光芒。
他伸手轻触画中人的眉眼,指尖传来宣纸微凉的触感。
画师技艺虽佳,终究未能完全捕捉那份神韵。真正的她,眼神应该更灵动些,笑容应该更真切些,怀抱琵琶的姿态应该更自然些……
“玉环。”
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首好诗的韵脚。
内侍察言观色,适时补充:“据洛阳回报,此女殿前献艺后,咸宜公主多次召见,相谈甚欢。武惠妃娘娘也曾问及。”
李瑁合上画册,却将最后一页轻轻揭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对着天光细看。
春日正午的阳光透过薄纸,让画中海棠的颜色显得更加鲜活,仿佛能闻到花香。
“备车。”他忽然道,“入宫。”
武惠妃所居的蓬莱殿内,沉香袅袅。
时年三十九岁的武惠妃正对镜梳妆。
镜中人依旧眉目如画,只是眼角细纹已需用螺子黛精心遮盖。
她听着心腹宫女汇报洛阳选秀的进展,手中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杨家那女儿,这几日风头正盛。”宫女低声道,“不仅咸宜公主喜欢,连几位太妃都夸她懂事。”
“懂事?”武惠妃轻笑,“能在那样的场合献艺,还能让咸宜多次召见而不惹非议,岂止是懂事。”
她放下玉梳,指尖在妆台上一排胭脂盒上划过。
这些年来,她见过太多想攀附皇家的女子,有的娇憨可爱却胸无点墨,有的才华横溢却心机深沉,有的家世显赫却骄纵任性。
要找一个容貌、才情、性情都合适,又能让瑁儿真心喜欢的,并不容易。
“娘娘,寿王殿下来了。”
武惠妃挑眉:“让他进来。”
李瑁入殿时,手中还握着那幅画。他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展开:“母亲请看。”
武惠妃接过画,仔细端详。良久,她抬眸看向儿子:“你中意她?”
“是。”李瑁答得坦荡,“儿臣见过她。咸宜大婚那日,她献舞《海棠春》;后来在绮云殿,儿臣与她谈过音律。此女……不俗。”
“不俗在何处?”
“容貌气度是一方面。”李瑁在母亲面前坐直身子,眼神清亮,“更重要的是心性。她谈琴时,能听出《幽兰》曲中士不遇的孤高;论舞时,能道出《凌波》步里洛神‘彷徨无所依’的怅惘。这些感悟,不是死记硬背能得来的。”
武惠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这儿子自幼温和内敛,鲜少对人对事如此热切。
能让他这般夸赞,那杨家女儿确有过人之处。
“而且......”李瑁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是真心的快乐。儿臣……喜欢看她笑。”
最后这句话,让武惠妃心头一软。
她想起瑁儿幼时,也是这样容易为一点小事开心。
看到初雪会笑,听到好音乐会笑,读到好诗也会笑。
只是年岁渐长,宫中规矩越多,他笑得便越少了。
“母亲。”李瑁恳切道,“若论门第,杨家不算显赫;若论才貌,洛阳贵女中比她出众者或许有之。但儿臣觉得,夫妻相处,贵在知心。她懂音律,儿臣亦爱此道;她性婉顺,儿臣不喜争端。这便够了。”
武惠妃沉吟不语。
她重新看向画中少女,目光落在“性婉顺”三字上。
婉顺是好事,但太过婉顺,在这深宫之中未必是福。
不过……她转念一想,瑁儿性子温和,若配个太过强势的王妃,反倒不美。
“杨家那边,可探过口风?”她问侍立一旁的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