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娘,杨玄璬为人谨慎,未曾明确表态。但其夫人郑氏曾对旁人说,侄女婚事全凭长辈做主。”
武惠妃指尖轻敲案几。
杨玄璬是个聪明人,知道这种事情不能自己开口。
但“全凭长辈做主”这句话,已是留足了余地。
“母亲。”李瑁见母亲久未表态,有些急切,“咸宜也很喜欢她,说若她能入宫相伴,是件美事。”
武惠妃终于笑了。
她拉起儿子的手:“我儿难得有如此合心意的人,母亲岂会不成全?”她转头吩咐,“传话下去,杨氏玉环,品貌出众,才德兼备,堪为宗室妇。着有司按制筹备。”
李瑁眼睛一亮,起身就要拜谢。
“慢着。”
武惠妃按住他,眼中闪过思量。
“此事虽定,但礼数不可废。先请旨册封,再行纳采、问名之礼。你既中意她,便该给她应有的体面。我儿是寿王,你的正妃,该有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入府中。”
“是!”
李瑁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欢喜。
武惠妃看着他雀跃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复杂。
欣慰的是儿子找到了可心人,复杂的是……这深宫之中,真情能维持多久?那杨家女儿如今婉顺可人,日后会不会变?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眼下,她愿意成全这份少年心意。
消息传回洛阳时,已是五月。
一道册封的圣旨,伴随着宫廷使者的仪仗,抵达了洛阳杨玄璬府上。
“制曰:咨尔河南府士曹杨玄璬侄女杨氏,毓质名门,柔明蕴德,姿仪端丽,性秉婉顺,特册封为寿王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宣旨声朗朗,杨玄璬率领全家跪伏在地,心中激动万分。
他万万没想到,玉环竟能一举中选,而且直接被册为亲王正妃!这可是天大的荣宠!
使者离去后,杨府上下顿时陷入一片欢腾。
婢女仆役们纷纷向玉环道贺,杨玄璬夫人更是拉着玉环的手,喜极而泣.
“好孩子!好孩子!你真是为我们杨家争光了!寿王妃!这可是正一品的亲王妃啊!”
玉环跪接圣旨时,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此刻,被婶母紧紧攥着手,听着周围的喧闹,她才真切地意识到。
她,杨玉环,即将成为寿王妃了。那
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皇帝宠妃所出的皇子,她的夫君。心中涌上的,是巨大的茫然,一丝隐秘的羞涩,以及被这巨大荣耀冲击带来的微微晕眩。
杨玄璬毕竟为官多年,很快镇定下来,肃容对玉环道。
“玉环,此乃皇恩浩荡,亦是你自身造化。今后你便是皇室中人,一言一行皆关乎天家颜面,务必谨守妇德,克尽妻职,侍奉寿王,不可懈怠。”
“是,玉环谨记叔父教诲。”玉环轻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接下来的日子,杨府门庭若市。
道贺的、攀附的、好奇的,络绎不绝。
杨玄璬一一应对,举止得体,但玉环能看出叔父眼中深藏的忧思——那是对她未来命运的担忧。
夜深人静时,玉环独自在院中散步。
海棠花期已过,枝头结出青青的果子。
她抚过粗糙的树皮,想起这株树从蜀州到洛阳的迁徙,想起它最初几年的萎靡,想起它终于扎根开花。
“你也要去长安了。”她轻声对树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杨玄璬。
“叔父。”
杨玄璬走到她身边,沉默良久,才道:“长安不比洛阳,更不比蜀州。那是天子脚下,贵胄云集,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眼中。”
“玉环明白。”
“寿王殿下……是个温厚之人。”杨玄璬斟酌着措辞,“那日他在殿前为你说话,言辞恳切,应是真心待你。但你要记住,真心易得,守心难。深宫王府,诱惑太多,变数太多。”
玉环转头看向叔父。
月光下,这位抚养她长大的长辈鬓边已生白发。
“叔父放心。”她缓缓道,“玉环此去,不会辱没杨家门风,也不会……辜负自己。”
这话说得含蓄,杨玄璬却听懂了。
他眼中泛起泪光,拍拍侄女的肩:“好,好。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父亲......
玉环望向夜空。
她不再需要寻找父亲的指引了。
路在前方,她自己会走。
启程前往长安的前一夜,咸宜公主的信到了。
信很厚,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长安的趣事,末了写道:
“玉环吾友:闻你将来长安,喜不自胜。皇兄得你为妃,实乃良缘。长安虽大,勿忧无伴。他日同游曲江,共赏太液,当是人生乐事。另,母妃让我转告:王府已备好琴室,你所爱之琵琶,已着人仿蜀州旧式新制数把,望合心意。”
信中还夹着一片压干的海棠花瓣,来自绮云殿前那株垂丝海棠。
玉环将花瓣贴在唇边,轻轻一吻。
明日,她将离开洛阳,前往长安。
那里有未知的深宫,有陌生的王府,有她将成为其妃的寿王李瑁。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去往何处,她都会带着蜀州的山风、洛阳的月光、心中对美的执着,一路前行。
窗外的更鼓响起,五更了。
天快要亮了。